黑鸟是不同的。
幸若乱叶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即使是比别人要聪明的多的自己,需要花一天理解的知识,黑鸟只需要浏览一遍就能记下那些信息,并快速理解了一切,老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表情,偶尔说出的话却让他发现其实这孩子基本什么都清楚。
这样的黑鸟,让年幼的乱叶有些好奇。
两人相差五岁,中间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在黑鸟上小学的时候,他也即将进入初中,在黑鸟升入初中时,乱叶已经在筹备高考的事宜,更别说黑鸟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傻笑着,所以即使明白黑鸟的优秀,乱叶也并没有什么想法。
只是个聪明的弟弟而已。
俗话说大智若愚,黑鸟那家伙那样的行为未来一定能够让他活的十分洒脱,这样很好。
这么想着的乱叶,更加用功地学习着,以“不努力就会被黑鸟轻易超越”这种信念生活着,关注着幸若家的事。
即使父母并没有与他说过幸若家的事,因为这个姓氏十分稀少,乱叶曾经专门调查过幸若家的事,例如那个大家族的合照,那名离家出走的长子的名字,那被纹在弟弟妹妹和自己身上与幸若家纹异常相似的图案,让他明白自己大概是最正统的继承人。
他得知这一切后,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装作不知道,照顾着开始生病的母亲。
说实话,他对于那个幸若家乱叶并没有太多想法,并不是不想要那一切,也不是对那个家族没有一丝恨意,只是在当时的乱叶看来,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在她合上眼睛的那瞬间,他心里对幸若家的不满才涌现了出来。
父亲去世后没有出现,放任母亲辛苦地工作,直至母亲过世也一点都不准备照顾无依无靠的尚还年幼的他们,与黑鸟同样的愤怒,却也与黑鸟一样装作并没有这回事,想要照顾着妹妹和弟弟的信念,支撑着他走了下去。
直至国常路大觉的出现。
那名老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将他们带了回去,并给了乱叶想要的生活,以及想要的能力。
当拥有的东西比幸若家剥夺的要多的多,那刻起他对幸若家的不满,全部化作了某种可以被轻易融化的尘沙,将之视为毫无用处的,可以随时抛之脑后的存在。
因为幸若乱叶很清楚,作为国家根基的黄金之王,无论是身份还是资产,都比幸若家要重的多,那个自以为是的腐朽家族只不过是王掌握的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只要被国常路家收养的自己拥有了这一切,其他无关紧要。
十八岁时,他被幸若家注意了。
离开校门不远的乱叶被人以强硬却不失礼貌的方式请到了幸若家,并与那名固执难相处的幸若一树谈了一次。
对方想要的很简单,无非就是嫡子的嫡子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之类的,继承幸若家这种事让乱叶在内心嗤笑了一声,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老者说出“两个家族的联合将使双方成为最大的赢家”这种话,乱叶并没有说出内心充盈着的嘲讽。
就算没有幸若家,国常路大觉拥有的资产也占了这个国家经济的大半,何来双赢之说?
即使乱叶因为幸若一树冒犯了国常路家而感到恼怒,但他还是维持着冷静的态度,丢下一句“我会在空闲的时候考虑一下这件事”,便离开了幸若家。
之后再接到幸若家的邀请,乱叶总是以“工作学业忙碌”为由婉拒,几次后,那边像是理解了幸若乱叶的想法,不再紧迫盯人。
幸若乱叶2o岁的时候,幸若财团名下的某所公司因为员工与资料出错,某个环节没有接洽良好,损失了近十五亿日元,就在这个幸若家的大危机中,国常路大觉名下的某所电子株式会社与不动产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收购了幸若家的大部分工厂与两所实验室,成为这场混乱里唯一的赢家。
幸若家一度陷入无法运用资金的困境里,与之有关的公司纷纷受到不同等的牵连,得知这件事的国常路大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乱叶叫到了御柱塔内。
看着表情十分冷静的乱叶,黄金之王深沉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许久,最后终于开了口,以恍惚有些复杂的语气,带着点纵使时光如此流逝也无法抹去的温和,道,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不会后悔吗?
乱叶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淡淡点了头,眼里透露的是对这件事的无所谓。
某种细微的冷漠,在他的眼底盘旋了一圈后静静沉下,然后浮现的是犹豫和极少看到的温柔:“如果这算冲动了的话,我宁愿受罚,就算不再管理那几家公司也无所谓,但请不要让那两个家伙知道。”
他们就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继续生存下去就好,不需要因为那个家族的事感到困扰。
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这件事,乱叶背脊挺直,依旧是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淡定从容,看着这样的乱叶,国常路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但第二天,乱叶突然被告知,除了原本的几家公司外,他可以接管其余的大部分产业。
因为面前的人说的话而少有地愣住的乱叶,当时拿着文件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
黄金之王……信任了自己的能力,即使他用的是如此肮脏的手段,国常路大觉依旧相信了自己,并将富可敌国的资产交到了自己的手中。
想要报答这名老者,想要好好守护这一切,乱叶以大学生的身份,在黑鸟国中时期便参与了许多决策,那些公司在无可否认的优秀的幸若乱叶手中,业绩都开始出现明显的涨幅。
年纪轻轻却沉稳,值得信任,手腕高端并且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处理一切突发事件,这是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
——如果有那样的机会,他大概会成为很好的资产家吧?却只能呆在国常路的企业中,没能发展出自己的天地,真可惜呢。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对于乱叶来说,他只是想守护这名亲人,这名王的一切而已。
在这样理所当然的前提下,他在忙碌的工作间隙中除了与弟弟妹妹相处之外,将所有的时间花在了练习控制火焰中。
黑鸟早早就加入了“兔子”并练习使用自己的能力,相对于他与生俱来的顺手力量,乱叶花在上面的时间要多的多,刚开始,他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大概也要练到那种程度才行。
人类的**总是无法填满,当拥有了很多之后,反而会害怕失去,之后渴望更多。
因为可以做出决定的事越来越多,自己在氏族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乱叶开始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够。
原本这是正面的情绪。
想要变强而已,想要变得更优秀,更能帮上那名老者,想要代替其他比他强大的人,成为黄金之王的左右手。
某天坐在车内准备前往工作地点的乱叶,透过车窗看到了戴着面具从车窗边走过的“兔子”,因为那熟悉的身影微怔的乱叶并没有在意什么,只是目送他们远去后,再次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手中的资料上。
之后,他与黑鸟的工作地点似乎重合了。
并不知道世界在某瞬间停止的乱叶因为黑鸟的声音而回过神,发觉自己的弟弟笑眯眯靠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车窗边,除了“兔子”外,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下来。
“等一下这边会发生一些‘意外’而交通堵塞呢,哥哥如果有重要的事的话,果然还是先离开吧。”
听黑鸟这么说,想到反正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乱叶缓缓点了头。
将手中的文件交给助理,他从车内走出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一直都知道黑鸟有这样的能力,也在黑鸟类似于玩乐的状态中经历过时间停止的事,但这次并不是在小房间内看着水以奇怪的状态停在当下,能够鲜明地感受到目光所及之处的静默,无声的车流,无声的人潮,连同不远处商店泼出的水在半空中形成了的透明弧线,让这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不再飘荡的浮云凝固在空中,像是油彩画一般恍惚,就在这一刻,乱叶顿悟了。
就算清楚黑鸟的能力却也不能如同王权者一般从他的异能中挣脱出来的自己,即使与他同为a1pha组的异能者,却也无法否认,不出意外的话,时刻努力着的自己大概永远也无法比过那看似漫不经心的黑鸟。
其实这是自己一直都知道的事,只是他从来都不愿承认而已。
内心掠过一丝无法言明的烦躁,使得幸若乱叶下意识回头看了黑鸟一眼,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露出如同往常的笑容。
乱叶在更复杂的情感翻涌上来之前回了神,以与以往丝毫没有差别的温和态度对他点点头,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之后缓慢地,有些东西悄然发生改变,如同平静的海洋下的暗潮一般隐晦却真实。
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事也逐渐在眼前展开,被自己忽略的如同空气般的东西,刺激着自己的感官。
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的黑鸟。
呼吸一般使用着异能,却总是以那样轻松无所谓的态度看着这一切,让与之对比的自己看起来像是紧绷到了极点,乱叶努力着却被束缚着,觉得自己大概永远无法达到理想的状态。
轻易就能走进他人世界里的黑鸟。
被周围的人喜欢,自然而然就和他们熟识并相处融洽,但仅此而已,而一直与周遭的人保持着淡淡距离的自己,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完全不需要被理解。
被国常路大人所重视的黑鸟。
也被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人在乎着,无论自己做的多好,国常路大人却也只是拍拍自己的肩,回应一句“不用这么努力,活在当下就好”,之后想要分担自己的重任一般,将一些事交代给黑鸟。
可乱叶明明觉得,只有责任才能使自己稳稳站立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自己是黑鸟就好了。
有那样的机会和能力,自己绝对不会浪费,而是珍惜着,更加努力地想要变强。
那种轻微的妒意如同迸发开的薄雾一般,将幸若乱叶裹在了那种似乎可以消散的压抑世界内,独自一人的时候,一遍遍尝试着摆脱这种心境的乱叶却无法抑制地,沾染上了那些负面的情绪。
不被别人所知的,一个人的嫉妒。
但那并不会对乱叶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他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处理着工作的事,并努力在空闲时间内与弟弟妹妹相处,看着在他眼前微笑的黑鸟与池鲤时,除了那细微的羡慕,剩下的大部分,全然是自己遵守了与母亲的约定的实感。
和对她承诺的一样,他照顾了家人,池鲤很好,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黑鸟也如同他预料的一般,虽然有些漫不经心,但做着他喜欢的事,至少在表面看来十分快乐。
就连池鲤善意的举动而认识无色之王,并且使得黑鸟与夜刀神狗朗相识这件事,乱叶也并没有多想什么。
只觉得,那名只见过一次的三轮一言看着自己的眼神,略微有些遗憾与怪异的柔和,像是在同情些什么,以上位者的姿态。
乱叶并不喜欢那种眼神。
不过之后也并没有与那名男人有什么交集,乱叶很快就忽略了三轮一言的事,并装作心境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工作着。
就连国常路大觉突然为黑鸟找了一名助手,虽然不理解他的用意,乱叶却还是翻了翻锦城斋行人的资料,确定是个正直认真的人便没再在意这件事。
时间如此流逝着,看似平常一如以往,黑鸟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即使有了下属,他依旧像往常一般漫不经心,在没有“兔子”的工作时偷懒,两年时间很快就这么过去,波澜不惊。
真正的变化,大概是从乱叶某次外出工作时发生的意外开始的。
前往国常路财团名下某所银行处理事务而暂住在酒店的乱叶在商场购买日常用品时恰好目睹了一起纠纷,一名自负冲动的小个子男生因为被指认偷东西而与店员起了冲突,乱叶并不准备理会这件事,只是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
然后,恰巧对上的是那名连自己都没看清长相的男子的眼睛。
那是一种像眼里入了沙子一般的感受,突然的异物入侵感,却快到像是一种幻觉,乱叶晃了一下神,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犯困。
在乱叶以为他将要失去意识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奇怪,这个人有些难以控制呢……”
因为这异常的状况而猛然回神的乱叶瞳孔微缩,用尽力气压制了脑海里叫嚣的另一个声音。
自己的身体里,有别人存在。
可脑海中刚划过这个想头,自己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低低说了话:“混蛋……为什么你会知道?”
乱叶清楚感受到了某种慌张的情绪,却不是来源于自己,下一秒,像是灵魂要逃脱这个身体一般,仿佛整个人都快从双眼的位置划向外方,火焰蠢蠢欲动着,搅乱着往外冲。
安静地站着,在他人眼里乱叶像是在选择某种口味的水果牛奶,但由于大多数人将注意力放在了突然昏倒的男子身上,并没有人察觉乱叶沉默僵立了五分钟有多么奇怪。
终于,忍耐着的乱叶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艰难地抬起手指,他缓缓扶着额头,用力将快要逃脱的力量收了回来。
当时乱叶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身体里多出了另一个独立的存在,蠢蠢欲动着想要将自己身上的力量带出去,每次看到他人的双眼,那股冲动便会猛然加强。
乱叶极力控制着,在人前还是平常从容的模样,暗自忍受着那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说些愚蠢冲动的话,在那个人想要带着自己的能力逃离时压制下来,这样竟也习惯了下来。
就在那样的状态中,黑鸟告诉自己,他将有可能成为新的无色之王。
脑海中的声音虽然早就不像刚开始一般混乱挣扎着,但也依旧清晰可闻,乱叶听到了它嘲笑自己的话语,句句刻薄,却无法反驳。
“嗤……这就是所谓的人生。”
“看吧,就算再努力挣扎,也比不过那所谓的幸运儿。”
“你所付出的努力,可有人真正看在了眼里?你的王说是信任你没错,但你和你的弟弟,总归是有区别的吧?”
“当你梦寐以求的东西送到了他的面前,却并不被他所需要的时候,你就不会不甘心吗?”
“哈哈,表面上那么从容,可你还真是可悲呢——”
乱叶并不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心声,只是那个男子的挑衅而已,虽说内心煎熬着,有什么快要从胸口喷薄出来,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手来忍耐这种心情,但却并不想被他人所知,于是还是冷静自制地装作没有被影响。
国常路大觉了解他知道这件事后,曾经找过他,说,黑鸟还不成熟,虽然自己并不想让他成为王权者,但石板的选择并不是人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如果那天真的到来,请帮助他。
看着王略微有些凝重的神色,乱叶咽下了复杂的,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吐露的感受,点了点头。
黑鸟还是那样,对自己笑着,托付的是完全的信任。
乱叶毫无压力地接受着这一点,却逐渐觉得他的笑容碍眼起来,而他偶尔提到的,对于成为王的担忧与不安,在乱叶眼里全成为了炫耀与让人恼怒的撒娇。
不想成为王的话,就让我来啊——
即使是作为七个王之中力量最为弱小的王权者,但如果是自己的话……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能够成为最强大的王!
而池鲤你……别再用担忧的眼神看黑鸟了!
那根本不是值得难过的事啊!只是成为王而已,只是成为特殊的存在而已!
这些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感受,让原本对黑鸟的温柔成为了并不明显的敷衍,有什么在缓慢剥离着,将自己的心脏冻结了起来。
嫉妒随之水涨船高,因为无法表现出来而几乎快要腐烂在了心底。
唯一理解他的,是脑海中叫嚣的那个声音。
由于无法逃离乱叶的控制,于是妥协,并将之当成了一体的存在,然后一遍遍,对乱叶愤怒地咆哮着,倾诉着对这一切的不满,毫不掩饰地诉说内心深处的怨恨。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乱叶不小心夺取了某名属下的身体。
因为使用着别人的身体的实感而惊讶的乱叶没有困惑多久,便遇到了某场事故,在最后一秒从车祸现场险险逃脱的乱叶看着玻璃窗中反射出的完全陌生的脸,顿时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自己拥有了夺取他人身体的能力。
经过辗转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乱叶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几天后,他发觉自己多出了那名车祸中丧生的属下的能力。
对此,脑海里的声音嬉笑着,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愉快的事。
“啊啊,这算是到你的身体里后唯一的好事啊,居然能够夺取他人的能力……之前倒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呢。”
站在窗口的乱叶听着那个声音,垂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之后的变化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此不甚满足的乱叶开始试探一般占用他人的身体,多数是在外出工作的时候,暂时地使用酒店的清洁人员的身体,在对方还未发觉之前换回,谨慎小心。
半年内,除了那个遭遇事故的属下之外,并没有人发生意外而死亡,也没有再次夺取谁的能力,乱叶当时并不清楚夺得他人能力的诱发原因,也不觉得那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直到那天。
因为某个失败的合同而心情有些不佳的自己,听到了在当下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黑鸟以犹豫却慎重的口吻告知自己,说他愿意成为第七王权者,愿意成为国常路大人的帮手,并分担乱叶肩上的责任。
正擦着潮湿发尾的乱叶微怔。
一直以来,正是由于明白黑鸟并不想成为无色之王,乱叶那掩埋在心底的嫉妒即使一直都在蠢蠢欲动,却也因为偶尔考虑到黑鸟的心情而略微收敛,就算脑海里的声音时刻嘲讽着自己,乱叶还是忍耐着不让那一切决堤,生生忍耐到了现在。
而黑鸟他……
难以抑制的愤怒,在片刻晃神之后翻滚着涌动了上来。
混蛋——
这家伙故意的吧!明明早就打定主意成为高高在上的王权者,却花了半年来炫耀……真让人厌恶啊!
真想、揍他。
那个已经熟悉了的声音,在脑海恼怒地咆哮着,带动着自己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心情,细密的火焰无法克制地从指尖缠绕上来,迎着黑鸟惊讶的神色,朝前爆发。
“……哥哥?”险险躲过这一击,黑鸟抓着被烧焦的袖口,满脸无措地看向突然发怒的兄长,但在乱叶眼中,即使对方的脸上还是带着曾经让自己下意识关怀的表情,此刻却碍眼到了极点。
被自己忘记的,因为和未婚夫闹了点小别扭而跑来自己的房间撒娇的池鲤,突然出现并帮黑鸟挨下那团火焰这件事,被乱叶如数算在了黑鸟的头上。
全部,都是这家伙的错。
乱叶并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恼怒和无法发泄的负面情绪之外,浓重地添抹上的是自己伤害了妹妹的慌张,可眼前的女子背对着自己,身影几乎快被火焰吞没,让乱叶的眼前一片模糊。
胸口充盈着复杂而狂烈的情感。
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用尖锐的声音开了口,乱叶甚至无法辨别那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
“这些有无可无的情感,只会成为我们的阻碍而已——”
人在特定的环境中,会被某些在他人看来全然普通的词汇撼动。
我们。
一秒之前还依旧觉得那个声音的主人与自己是不同等的存在的乱叶,顿然明白了某件事。
无论那个闯入自己身体内的家伙是谁,无论自己是不是愿意接纳他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早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那个人与自己成为了一体。
真正的一体,无法剥离出去,注定受到对方的影响,却也……无法否认地成为了一个存在。
那家伙为他的事而不平愤怒地咆哮着,纯粹是因为早就认知到了这一点,单纯为“自己”的忍耐而感到不耐烦而已。
某根一直承载着什么的理智的弦,在这样的认知和眼前弥漫的瑰丽金黄中啪地断开,使乱叶克制不住地,沾染上了那个人浮躁冲动的个性。
然后就是即使到了最后,每每想起却还是让乱叶觉得痛苦的事。
亲手伤害了胞妹,与弟弟为敌,毁坏了国常路大人的信任,打伤了许多原本可以称为“家人”的同伴出逃,并远离自己伤害的那群人。
乱叶独自一人去过奈良的吉野山,但那时还是秋天,没有樱花,满山黄叶似火燎原。无法抑制地想起那天的场景,使得乱叶对这个地方的厌恶感瞬间加强,逃似的回了东京。
住在迦具都陨坑附近的某栋小旅馆内,外出的乱叶基本都使用着旅店老板的儿子的身体,那是一名几乎不曾出门的御宅族,人际交往贫乏到可以轻而易举地冒充。
之后乱叶逐渐发现了规律。
被自己暂时使用身体的人,如果对象只是普通人,等到自己离开后,只会有些神智不清而已,但若那是一名能力者,身体使用起来就有些困难。
如果乱叶使用的力量稍弱,对方有清醒的危险,彻底离开这句身体之后会带走一小部分的能力与意识,如果太过用力……自己就会完全剥夺对方的身体,能力与灵魂。
乱叶曾经偷偷回去过。
用某个曾经的部下的身体回到御柱塔,在大厅内差点碰到国常路大觉,可看到那名老者的身影的那瞬间,他下意识侧身躲到了石柱之后。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对方,这使得乱叶越加恼怒烦躁,不安地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目送国常路离开大厅,之后,心脏每分钟都在呐喊着,“这一切都是黑鸟的错”。
责怪别人,比责怪自己要来的轻松。
不想见到那个家伙,却也想要看看对方脸上低迷的表情,秋分的时候,乱叶在墓地见到了黑鸟,如同预料中那般看到了他虽然像是要哭出来却忍耐着的样子,可并没觉得有多开心。
还是缺少了什么。
之后不久,乱叶被石板选中了。
清醒之后的他发觉自己从他人手中夺取的力量越发顺手,却也开始有了别的变化。
偶尔无法克制地说出口的口癖,无法控制的坏脾气,完全不像是自己应该会有的爱好和习惯,以及越来越狂躁的,更加贪婪的,变得毫无顾忌的行为。
夺取王权者的力量这种事,也只是在某次“想要变得更强”这种喃喃自语中突然想到的点子而已。
他当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精英男子了。
曾经夺取的其他人的想法和行为,成为了自己别的“人格”,在力量越强大的同时,就会越会影响到他,乱叶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却丝毫没有后悔。
想要讽刺黑鸟,于是暂时侵占那个也许对那家伙来说重要的人的身体,乱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闲院一的细微爱意。
那是十分可笑的感情,放在自己身上更是显得扭曲,明明讨厌着黑鸟,却还是习惯性地关心着他的事,再加上那偶尔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爱情,让乱叶对黑鸟更加反感。
因此想到了国常路的乱叶,按照自己的心情杀了十束多多良,刻意让赤之王暴走,算准了青之王一定会与之发生冲突,他愉悦地站在离地面万米之远的高空,心情舒畅地监视着这一切。
自己需要变得更强。
被黑鸟这个存在束缚的自己,绝对要从这诅咒一般让人厌烦的一切中挣脱出来,成为最强大的存在!
为了让状况更加混乱,他将飞艇毁坏,丢下白银之王的身体后来到学园岛,想要让这个平静的地方成为自己夺取三个王权者的力量的战场。
之后一切如同他意料中那般,朝着喜闻乐见的方向进行着,就连黑鸟只身前往学园岛来见他,都被自己猜中了。
但明明随时都可以杀了这个家伙,乱叶却并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向闲院一下手。
让黑鸟痛苦的事,并不止是喜欢的人死去而已,乱叶想要让黑鸟看到发生的一切,清楚地认知乱叶所认知的坚不可摧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如果从一开始就安心接受石板的选择,并承担起这一切,不让我产生你绝对不会接受王权者这一身份的错觉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混乱不堪的逻辑,更加坚定了乱叶对自己的行为的认同感。
可乱叶并没有真正认识到第一王权者的能力,夺取力量的行为再次失败后,反而让那个已经失去记忆的白银之王重新记起了他的身份,之后的再一次争夺,他把自己赔了进去。
困在白银之王的灵魂内被带到赤之王周防尊面前的乱叶愤怒地咆哮着,奋力的挣扎却完全没有作用,直到赤色火焰铺天盖地地吞没了自己,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闭上眼睛之前,乱叶的脑海中浮现的是三轮一言的背影,而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前任无色之王那个眼神的意义。
悲悯,带着深切的同情,像是在看着某种注定的结局,大概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告知国常路大人吧。
因为那个男人料定了,无论怎么样自己都会走到这一步。
而自己……大概只是嫉妒而已。
羡慕着自己的弟弟,却因为自己无法像他一样与他人不同而失落,因为无法成为最优秀的人而生气。
只是,孑然的妒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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