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总办完私事过来敲他们的门。
三个人要说正事，胡月打了个招呼走了。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咣咣咣，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就冲进来，对着郭志海说：“郭总，那是您爱人吧？崴了脚了。”
坐电梯还能崴了脚？
三个人听了都很吃惊，郭总惊得时间长一些。郑秋和谷晓刚都站起来了，他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往外走。
到了电梯口一看，没人。
胡月大惑不解：“真得崴了，就在这儿！我还叫姐等一下，我去喊人。”
“哦，那没事，大概不要紧自己走了。”郭总挥挥手，招呼他们回去继续。
郭志海还约了他那位在机关工作的同学，说是一会儿就到，所以会也开得很高效。
郑秋改的几处他看了看，没有意见，要让办公室出一式三份，三人签字正式生效。
还没等郑秋说话，谷晓刚就先质疑了：“这有约束效力吗？有的话我不签，我就管那一亩三分地。二位总写的这份东西，字我都认识，但合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万一有做得不合适的，再给我绕进去。”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和不客气，郭志海愣了一下，去看郑秋。
“那就甭签了，往后做什么，都彼此知会一声，少不了麻烦郭总把关，签不签的意思不大。”郑秋借坡下驴，把郭总一个人留在了坡上。
郭志海的同学到了，顾不上纠结这个，赶快下楼去接人。
他一出门，郑秋就跟谷晓刚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就是帮你挡个麻烦，就算真签了，谁拿它当回事啊！”谷晓刚问郑秋：“是你招惹他了，要给你挖坑呢，还是这人就这么谨慎多疑？”
“不知道。”郑秋摇摇头。要说旅游频道那事，也不算惹了他。就算郑秋不查，总会有别人来查。就算郑秋不卖，他留着也长不出钱来。
出乎他俩意料的是，郭志海的同学竟然是带着合同草案来的。
也就是说，半小时前刚划分了责权分工，马上就要实践了。
郑秋拿着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因为会产生服务费用，所以按照刚刚达成的一致协定，迟早该由郑秋签字。
这个服务费用分内容和技术两部分。
内容部分没什么。技术部分是使用本网硬件设备，软件支持由华海公司提供——看到这个名字，郑秋脸一下冷了。
华海是郭总用来干什么的，彼此心知肚明。堂而皇之地摆到眼前也不打个招呼，欺人太甚。
郑秋无意在郭志海同学面前彼此难堪，便请郭总借一步说话。
谷晓刚跟了过来。
三个人进了大办公室，郑秋指着合同上的“华海”二字，咬着后槽牙问郭总：“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
“软件用人家现成的，咱们也不用买，比成本价还低。相当于是这一小块外包出去了。”
“这公司哪来的？”郑秋忍下怒气，笑着问。
“朋友的公司，我能全权代表。签了字就不会有事。”
郑和把笑脸和合同一并收起来，问郭志海：“你这开公司的朋友和你办公室里坐着的那位是同一个人吗？怎么我都没看过的合同，他自己倒先把华海写上了，不合适吧。”
“啊？嗐，这个是我帮他起草的。人家是政府机关嘛，肯定要先让领导过了审才能……”郭志海一边说一边往回抽合同。
郑秋紧紧压着不让他拿，笑着说：“郭总，华海是你的，软件也是你的，自己赚钱是好事，摆到台面上说清楚多好。您这么弄，我还以为有什么猫腻呢。”
郭志海闻言，手一松，也笑了起来：“那你看怎么弄吧？以前都这么签的，老鞠也知道。”
“他知道不代表他同意，他同意也不代表我同意。”郑秋拿起合同折巴折巴塞进了口袋，“不好意思，让你同学今天白跑一趟，再约吧。”
“哎？郑秋！你知道自己是来这儿干什么的吧！配合我！不是你指挥我！”郭志海恼羞成怒，压低嗓子喊。
“呀呀呀，都冷静一下，干嘛呢，让外人看笑话！”谷晓刚急着和事佬息事宁人，也不管谁是外人，又是让谁看了笑话。
郑秋收好合同，觉得今天这气氛跟谷晓刚也聊不成了，便跟俩人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郭志海一个箭步挡到他前面：“说清楚，那郑总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为着不让我赚钱，把现成的买卖往外推吧！”
服务费用内容和技术二八开，郑秋压下一腔不耐烦，说：“不是不让郭总赚钱，是要让郭总光明正大地赚。你那公司也不开发软件，买的吧？刚才你说比成本价还低，那不合适。我们先把和你同学这事签了，那就必须得用这软件，然后再和华海签。一码归一码，好吧。”
“何必多此一举。不是我急，人家那儿好几个下家等着，就怕咱们这种单位流程繁琐，夜长梦多，所以才想走个捷径。咱们要不抓紧点儿，只怕到口的肥肉就飞了。”郭志海总算有些涵养，没有翻脸，换了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模样。
“肥肉还是少吃些吧，小心三高。”郑秋拍拍口袋里的纸，“我等郭总消息。”
高桦的脚果然崴了。中午在食堂吃饭，一踮一跳地进来，郭志海也没在身边跟着。
郑秋和张大伟坐了一个四人桌，就是为着不和人挤，没成想被泡子看到了，非要添两个菜，凑一桌。
“看见了没？郭总他老婆，跳着走的那个。”泡子偷偷和张大伟说：“上午在楼上，听人说是不知道为什么事吵起来，被郭总推得撞到桌子上，磕了腿了。”
“没有的事，我们也在，是崴了脚。”郑秋赶快辟谣，觉得那张四字条幅应该挂到十一楼电梯门口。
“哦！”泡子不甘心，补充道：“也不是第一次，听网站的人说，以前也吵过！”
郑秋没再接话，最有发言资格的张大伟也没接茬，跟没听见似的，
吃完饭泡子抢着去结账，郑秋跟张大伟说：“都是下属，没见你这么有眼色。”
“我能干了的他可干不了。”张大伟不满地“哼”了一声，支着一条腿翘起脚来晃了晃。
郑秋想踢他一脚，担心落到别人眼里，强忍了。
往出走碰上了谷晓刚，陪着貌美如花从外面进来，说是刚收拾完办公室，才顾上吃饭。
“吃完饭我就直接走了，窗户还没关，散散味儿，你记得上去关了啊！”谷晓刚叮嘱郑秋，“预报可是说有雨呢，把你那木头沫子也收一收，我一番心意呢。”
郑秋给他们介绍完彼此，貌美如花看着张大伟“诶”了一声，问：“小朋友是宁城的吗？看着眼熟啊。”
“啊，大众脸。”张大伟笑笑，借着给出来的人让路，往郑秋身后避了避。
好不容易和泡子分开，郑秋迫不及待地问：“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她是云大的，我上学那会儿，两个学校合一起弄了个老乡会，活动过几次。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张大伟想了想，“那时候我还叫沈信，特别低调。”
回了策划部，办公室没人。郑秋有些困，想趴一会儿，想起十一楼的大沙发，又想起什么隔音避人之类的话，就去叫张大伟一起。
什么都不干，抱一抱也好，暖融融的，香香的——他想。
张大伟拒绝了，理由是他在桌子上趴着睡也挺舒服。
郑秋能感觉到他似乎不是特别喜欢回十一楼，但满以为自己关系特别，能请得动，没想到碰了壁，心里未免不痛快。
可话都说出来了，因为张大伟不愿意，自己就继续回办公室趴着，郑秋觉得没必要。
再问一遍“真不去？”张大伟摇了摇头，郑秋便自己走了。
走到半路，想起口袋里那份合同该让张大伟帮忙看看，有什么他想不到的猫腻。便又折转回去。
张大伟正在打电话。
“他不懂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管好你自己那张破嘴，少指点我。有时间假装关心一下你老婆的腿，都快露馅了。郑秋为人我不了解，肯不肯收钱不知道，别再问了啊。”
这是和郭志海在打电话，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郑秋收住了脚步。
张大伟接着说了句“挂了”，郑秋转身要走，刘永和正上楼。
“郑总在呢？皮草展要撤展了，好多东西折价，人多热闹。”刘永和招呼他，“我刚出来，要不陪你……”
“不用，我上楼去睡个午觉。”郑秋和刘永和说完，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张大伟站在门口，一脸惶然。
俩人视线对了个正着，彼此心照不宣。
仿佛无意当中撞到了张大伟的又一扇暗门上。
是他不愿意打开的吧。
以前也有过，但不象这次这么近，连个缓冲或伪装的机会都不给。
他等着张大伟能叫他一声“秋哥”，最好就势能给他开了这扇门，没有等到。
下到楼门口，郑秋竟忘了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起风了。
谷晓刚说得没错，空气里有雨味，窗台上晾着的木头沫子是得赶快收了。
郭志海也在办公室。开着门，放着老掉牙的曲子。看到郑秋上去，主动热情地招呼他，不计前嫌。
“华海的合同这就弄完了，是我考虑不周全，忘了郑总还不太熟悉之前的工作。”郭志海给郑秋奉了一杯茶，道了一长串歉。
祁振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斜倚着自己办公室的门磕着，大喇喇地听他俩聊什么。
郑秋听他说话，胸口越发堵得慌，敷衍了郭志海几句，赶快逃回自己办公室。
崖柏真是好东西，木头沫子也是好东西，闻着的确舒服。
郑秋把它们归拢到谷晓刚留下的一个密封袋里，给周毕玲发了个消息，问她哪里有卖女人装首饰用的“粗麻布小袋子”。
周毕玲片刻之后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带个“？”
郑秋把崖柏沫子也拍给她看，说要装这个东西。
周毕玲照片上那个是周丁丁的玩具，不能给郑总。她给郑总发了个地址，是古玩市场。只有周末开。
周末好，明天就是周末。
能去买袋子，能去给大姑上坟。以后还应该在她坟前也放一小袋木头末子，睡得安神些。
还要买束花。白花太素，她喜欢红的，墓园里让上红花吗？好象都是白的黄的。
要么把家里的铁海棠折两枝泡出根来，给她栽到坟前？
这些琐事不过是填平缝隙的碎沙土。
想得再多做得再多也无法避开横亘眼前的巨石。
郑秋躺在沙发上，闭上眼，张大伟那几句话自觉主动地在他耳边回放。
电话是郭志海打的，想给郑秋好处，跟张大伟探探路，都能听明白。
但张大伟的语气和他说的那些话，郑秋不明白。
没有一丁点儿对一个前领导应有的尊敬，哪怕这领导是他不喜欢的。
俩人之间的关系，听在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厌嫌，落到心里只有三个字：不一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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