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郑秋掂起桌上的药盒看说明。
似乎这个药比早上喝的更对症些。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毕玲。问张大伟到了没,说他找郑秋有事,也知道住哪儿,自告奋勇要给把文件捎过去,就让他捎带买了药。忘了问是风寒感冒还是热感冒,两样都有,看准了再吃。
“人到了,药也到了,谢谢啊。”郑秋挂了电话,想起董蓓蓓说的那句话。
他想留下,郑秋给了回应,虽然晚了几天。
他又想走,郑秋挽留了,虽然也是晚了几天。
他不肯回来,钥匙也不要,却又粘腻着找借口来探病。
如果张大伟自己本来也并不想分开,那还有什么可能呢?
“秋哥,我以后会和毕玲姐一起写东西,策划、软稿、方案什么的,都可以。”张大伟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啊?”郑秋心里正翻江倒海,没听明白。
“就是不会让你觉得没用,”张大伟呼一口气,跟下了个决心似地,又说:“以前不写,是因为给人做枪手,说好了不在别的地方写。过几天就结算了,也不会继续签了。”
“随你啊。”郑秋这才明白了他坦承会写东西的原因,敢情是从打算分了的时候起,就担心会被不要。
一仰脖子又扔了两颗药下去,才发现杯子里没水。
啧,这神儿走的。
张大伟手疾眼快拿了杯子去倒水。
“没觉得你没用啊。”郑秋接过水,怀疑脑子木到了理解不了张大伟的意思的程度。
“就是——我不想离开咱这儿。”张大伟抿着下嘴唇,表示态度之坚定。
上次是不想回郭总那儿,要退他回去容他先找个别的部门。
这次是不想离开“咱这儿”,郑秋总算听出点儿端倪来了。
“我公私分得很清楚,咱俩怎么回事,跟工作没关系。你和郭总有过节啊?”心疼他小心翼翼,又气他误会自己,郑秋看着桌上刚签了字的两张纸,真心希望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张大伟。
调过来半年了,周毕玲和张大伟的人事还一直在网站。也许转过来他会更安心些,但周毕玲说留在网站以后评职称方便,郑秋也就没在意过。
“在这儿能学到东西,刘哥带着我跑了几天,给我讲了不少道理。我想从头开始。”张大伟俯身收起那两张纸,装进袋子里。
“从什么头?”郑秋没听明白,感觉脑子又木了起来。
“就是从头开始好好工作,不混日子了。”
郑秋看着张大伟,不知该说什么。
从头开始好好工作,和他不追自己了,或者和他不愿意搬回来住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应该没有。
“那我走了,药你记得吃。”张大伟把钥匙放到桌上。
郑秋忽然明白了,这才是他来的主要目的。
“周毕玲让你来的啊,还是你自己要来的?”郑秋问。
“我自己。上回药吃没了,省得你出去。”张大伟低着头说完,转身往外走。
“大伟!”郑秋喊了一嗓子。
如果张大伟肯回头看他一眼,他就要问他一句话。
如果头也不肯回,那就算了。
张大伟没回头,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哎。郑秋喟叹一声,认栽了。
“等等,问你句话。”
张大伟回过头来,站在原地看郑秋。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张大伟脸上挤出一点儿笑意。
“那是不是你误会我怎么了?”郑秋想起于刚来的那天,自己朋友圈里发的那组九宫格,和下面那一场热热闹闹的八卦。
那天起哄的人多半是同事,大伟不可能没看到。
可能看到了,误会了。就象他也会误会和怀疑小罗一样。
“没有啊!”张大伟不出意外地否认。
“我这个人——”郑秋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可能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这话怎么说都有点儿伤人,下意识地去看张大伟,却发现他一脸惶惑,比自己更紧张。
“可能不是特别会照顾别人,也不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以前对你不周到的地方,我会学着改,”郑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说,我愿意改。”
“秋哥,”张大伟不惶惑了,特别诚恳地说:“你挺好了,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郑秋并不信,但他还是想听个答案,哪怕是编的。
“没有没有。”张大伟直摇头。
“哦,就只是——”郑秋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喜欢了。”
张大伟一早上班,听见泡子缠着周毕玲问入职申请什么时候交办公室。
周毕玲说秋哥感冒了,听声音还挺严重,等来了再让他签字。
张大伟记得上次感冒把药吃完了,郑秋应该没注意。最近的药店就是单位医务室了,不如干脆买点儿给他送过去。
又想起昨晚郑秋动都没动的那把钥匙,便自己开门进去拿了,一并带了过来。
老鞠刚刚评价郑秋“多一个字都不问”,张大伟很认同。却没想到片刻之后鬼使神差般问了这么多句,问到他答不出来了。
这句“不喜欢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郑秋脸上并没有一丝落寞和伤感,可这话着实让人难受。
“不是,”张大伟加大力度使劲摇头,“不是,秋哥。”
郑秋愕然,没想到张大伟竟然连“不喜欢了”都要否认,下意识地追问:“那就还是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张大伟沉默。
“是什么事儿?”郑秋追问。
“我真没事儿。”张大伟垂着眼盯着自己手里那个文件袋。
“不想说啊?那我能帮上你吗?”郑秋放低声音,温和地问。
“秋哥,”张大伟哽咽了一下,“什么事儿都没有,真得没有,你别问了。”
“那有人能帮上你吗?”郑秋继续问。
“不用人帮忙,我自己就行。”张大伟快要哭了。
“还喜欢,但是不想在一起了?”郑秋无计可施,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问过了,人家不肯给答案。
“是。”张大伟这一声,答得很清楚。
郑秋心里忽然生出莫名的厌烦,为这种捉摸不定无迹可循的感觉。更为自己的穷追不舍下面,藏着的贪婪。
“那屋里柜顶上有个铁盒子,是你的东西吗?”郑秋绕开张大伟,去关客厅的窗户。
天色有些阴,可能要下雨了。
“是就拿走,还有卫生间里的那些。”郑秋关了窗户,顺势坐到飘窗上。
算了,太蹩脚。
所有形式的挽留,越用力越可耻。
张大伟的过去,他一无所知。
以前既然没有问过,现在也不必强求非得知道。
更何况人家还不打算说。
张大伟不是他郑秋,除了一个前男友之外,这世上再没有人可惦记或者惦念自己。
人家的世界是花花世界。就算悲伤、痛苦、难过,都有一百种花样。
这些花样,郑秋既不懂,也没资格参与进去。
就象他喜欢于刚,却不能留下一样。对于张大伟还喜欢自己,但不能在一起了,自然也有原因。
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对于郑秋来说没区别,都是没有答案。
喜欢和不喜欢,也没区别。
都是不回来了,不在一起了,不需要钥匙了。
和以前一样了。
大概这才是“从头开始”的全部意思吧。
闭着眼,听觉就格外灵敏。
能听到张大伟搬了椅子进了屋里,站到椅子上,够到柜子顶上,拿下铁皮盒子来。
里面的东西晃来晃去。
一根老旧的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信”字。
一张粉色的小卡片,烫金的happy valentine\'s day。抬头是“你好,再见”,落款还是一个“信”字。
两块巧克力,我给的。
一个小小的走珠迷宫,我掏钱买的。
一把钥匙。
盒子下面贴着张不干胶,写着两个字——沈信。
他忽然羡慕那个叫沈信的人,在张大伟过去的生命里,应该占据了比他更为漫长的岁月,更为重要的位置。
能听到张大伟从椅子上下来,关上房门,在里面呜呜地哭。
大概是看见那张床,那些墨水蓝的耐脏的床单被罩,那几个靠垫,靠垫上的字,被感动了吧。
真是一种虚伪、夸张、懦弱而且无用的感情。
baby。
“其实我只想听见有人叫我宝贝~~~~~”,郑秋心里默念,想起很久没听张大伟唱歌了。
张大伟没哭多久,轻手轻脚地出来,也没进卫生间,悄悄走了。
郑秋睁开眼,扭头看见茶几上的钥匙,叹了口气。
上回让周毕玲帮他关注几个微信号,下载几个app,也不知道鼓捣了些啥。隔三岔五就有各式各样的消息推送到眼前。
有一次竟然是个问题,说“怎么就知道自己对一段感情是真得死心了?”
大概就是明知道扭头就能隔着玻璃看到那人离开的身影,却不会再追着看一眼了吧。
中秋节有一天假,和周末拼了个三天。
于刚问郑秋怎么过,要不去他那儿一趟,一起过节热闹些,顺便试了西装。
过节没什么期待,西装还是应该试试,毕竟于刚的大事。对于郑秋而言,可能也是这辈子唯一一回在婚礼上以仅次于男一的身份出现的机会。
一早上班,给办公室打电话让帮忙订票,又问周毕玲云州有什么特产能当礼物。
周毕玲还没说话,刘永和倒遗憾地直拍大腿,说早知道郑秋要用礼物,就从老家给他带一种什么饼。然后讲了一个不知真假但肯定是世代流传的三无故事。
众人听完,都开始说自己老家的类似传说。
张大伟来得晚,拎了一包面包片和一袋牛奶。
小范问他老家是哪的,回不回家,坐大巴还是火车。
张大伟说不回了,和小罗去玩儿。
泡子羡慕地说:“没人管就是好,我妈就非要让我回去,麻烦。本来说好和同学去五台山!”小范深有同感。
晓义已经提前请了一天假,据说是和女朋友一起去杭州了。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在朋友圈里刷屏,从云州火车站开始,换个地方上一组九宫格。
刘永和还在和周毕玲聊什么特产送人好,问了一句:“你这礼物是给家人还是朋友?”
郑秋想了想,说:“我哥和我嫂子。”
张大伟惊讶地看了他好几秒,大概在奇怪哪儿冒出来一个哥。
郑秋心里蓦然涌出几分被关注的得意,不动声色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磨砂窗纸贴缝儿里的黑头发慢慢滑下去了,鼠标上的手还在。
郑秋盯着那只手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直到办公室打过来电话,说取票码发他手机上了,让注意看,才收敛了心神。
周毕玲微信上发了个消息,是几种特产的名字和可能卖这些东西的地址,让郑秋看看哪个合心思,再去买。
郑秋订的是第二天上午的票,打算下午翘个班去转转。
吃过午饭取了车,开到大门口碰上刘永和和张大伟在打车。刘永和的车跟人蹭了一下,心疼得不行,去喷漆了。
郑秋问了俩人去哪,叫他俩上车,正好送一程。
皮草展的事情基本已经都妥了,刘永和今天去的是本地一家饮料厂。
这个品牌在云州已经有年代了,据刘永和说,他们小时候要是喝过这个饮料,可够在小伙伴当中炫耀了。
后来发展式微,多年没听说,现在才知道这个品牌和生产线一起被卖给了一家食品厂。
买主想借这个品牌的历史积淀让它东山再起,风风火火搞了一系列活动。
刘永和谈的就是其中一个支线,和省摄影协会一起策划摄影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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