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送走于刚，郑秋想起柜顶上顺下来的那个小铁皮盒子还在地上放着，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东西听上去零零碎碎的。
和自己思想斗争了一小会儿，郑秋顺从地承认失败，接受命运的诱惑，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根钢笔，一张小卡片，一把钥匙，两块巧克力，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走珠迷宫。
英雄钢笔，款式老旧，黑色笔帽上刻着一个“信”字。
卡片正面印着英文体的happy valentine\'s day，俗艳的粉色玫瑰上面洒着金粉，抬头写了四个莫名其妙的字：“你好，再见”，落款也是一个“信”字。
钥匙又是什么地方的呢？郑秋拈起来看看，放了回去。
盖好盒子往柜顶上放，眼角瞥到盒子下面贴着一张不干胶，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举高，白色的不干胶已经泛了黄，隐约能看出来写着两个字——沈信。
放了铁盒，郑秋的心情非常微妙。
他一度以为张大伟是喜欢自己的，深信不疑，而且一直为之嘚瑟。但大前天晚上被无情拒绝之后，这份自信有所动摇，开始怀疑张大伟其实只是为了哄自己同意作个伴而装出来的假象，装得还挺真。
现在看到铁盒里的东西，似乎又开始恢复了那点儿自信。
两块巧克力，是他上次哄张大伟时，从小范那里顺来的。张大伟当时装了起来，说舍不得吃，没想到还藏了起来。
小小的木头走珠迷宫，也是他给张大伟买的。
集团68周年庆文艺汇演那天，在市里一家酒店包了个演播大厅。
郑秋陪着老鞠在外面办事，去得晚，一路上张大伟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问他来不来，第二个问他几点来。
老鞠听了一耳朵，瞥了郑秋一眼，说：“大伟吧？这小子让你驯得挺服帖啊。”
郑秋笑笑，说张大伟本来就很好，自己无功不受禄。顺便又把张大伟能文善武地夸了一通。
老鞠听了也不惊奇，只笑一笑，说：“我就不揽那闲人。但凡用的，都是能干的。”
去了会场刚坐下，张大伟、小范、泡子和晓义就跑过来跟他们打招呼，说马上要在排练厅合练、候场，不让出来。
人太多，不好说什么。郑秋笑着看他，张大伟眼神一飘，都没好意思在郑秋脸上停留，说了句“鞠总好”就要走。
偏偏是这一飘让郑秋心痒痒，特别想逗他，张嘴喊了句“大伟！”
张大伟紧张地“啊”了一声，站定了回过头来看郑秋。
演出服是件花里胡哨的异域风情短袖，浅口鸡心领露着一大截皮肤，这么一扭头，白皙的脖子上，那一点微微凸起的喉结小巧玲珑，配上一脸待宰羔羊般突如其来的无辜与茫然，尤其可爱。
郑秋刹那间失了神，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身体暗处慢慢苏醒，又似暗夜中的流金一晃即逝。
他定了定神，笑问：“你们节目第几个上？”
“早着呢，等我们完了就快结束了。”张大伟看着郑秋欲言又止，郑秋低头摸了摸手机屏幕，再抬头时，人已经走了。
没一会儿，张大伟就发了短信过来，说结束后鼓队要聚餐，可是他想和郑秋一起回家。
郑秋看着“回家”两个字，刚刚那片如暗夜里一晃而逝的流金又回来了，若隐若现，回道：“好。”
老鞠陪着领导们坐前排，郑秋坐他身后。胜在个头高，舞台上的情景一目了然。只是一直在胡思乱想，基本不知道台上演的什么，直到非洲鼓惊艳全场亮了相。
台上这几个人有一半都是熟悉的，平时也不觉得有多好看，现在像模像样地跳起来，还真有几分狂野不羁。
中间有一小截舞步是静止的，其他人都低着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只有张大伟站在最前面，微仰着头，胳膊缓缓上升，寓意乞天。
这一幕大概旁人看来没什么，郑秋却觉得张大伟那个动作，虔诚而肃穆。有一瞬间，眼神里还有些绝望和哀怜，让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张大伟想要，尽可以拿了去。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给。
郑秋迅速举起手机抓拍了几张。
非洲鼓是压轴节目，结束之后基本也就快散场了。但从大到小的领导们都在，最后还有个抽奖活动，会场上人们都站起来，等着抢红包。
郑秋和老鞠打了个招呼，往场边退去。人潮人海中，有只手伸过来抢了郑秋的手机，笑道：“我看看郑总刚刚拍了谁？”
郑秋回头一看，是小罗老师。
小罗今天穿得很低调，浅黄t恤黑裤子，一顶棒球帽盖了一头黄毛，这么一看，还挺清秀。
“这个动作他做出来最有感觉，你有没有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炽烈？”小罗伸出两个手指，把郑秋拍的那张照片放大好几倍，刻意停在张大伟眼睛上，轻轻划过。
郑秋没有回答，似笑非笑地地盯着小罗。
小罗对视一会儿，败下阵来，说：“开个玩笑，别这么严肃。呆会儿我们聚餐，特地来请郑总一起，赏个脸？”
“有事。”郑秋接过手机放进口袋，抬头去找张大伟。
表演一结束，鼓队就成了合影拍照的吉祥物，人人都看着稀罕，要过来凑一张。
一开始几个人还在一起，后来就被人群分别隔离开，各自形成一个小热点。
张大伟的那个热点辐射范围，是一帮唱民歌的大姐，穿着打扮桃红柳绿，特别喜庆。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人群往排练厅走，郑秋正要跟过去，小罗老师已经先行一步。
没过一会儿，郑秋收到张大伟的短信：“一起吃饭。”
郑秋愕然，直觉这不是张大伟的语气，抬头一看，小罗老师正站在排练厅门口，笑吟吟地冲他晃手机，张大伟在一旁跳起来想夺回，没成功。
这可真有些无聊且无趣了，郑秋脸一冷，扭头径直往外走。
他们包的大厅在15楼，电梯口聚了乌鸦鸦一大群人，郑秋理智地选择了楼梯，步行下去。
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是张大伟打来的，郑秋没接，继续往下走。
没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赶命似地。郑秋下意识地靠在墙边让出一条路来，却听到这人在背后惊喜地喊了一声——“秋哥？”
“怕等电梯赶不上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张大伟跑得直喘，一脸喜出望外，没想到在这儿追到郑秋。
“你去哪？”郑秋问。
“说好和你回家啊。”张大伟答。
“去玩儿你的，我是不想从你电话里听到小罗的声音，”郑秋怕张大伟以为自己生他的气，解释道，“我先回，哪也不去，就在家等你。”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张大伟不说话，一步一步慢慢地摸索着走下来。郑秋屏住呼吸，想等张大伟走近了，伸出手去拉他到怀里。
上面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这次人多，大概等不到电梯，和他俩做了同样的选择。
郑秋愣了一下，正要快步往下跑，张大伟拉着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躲了进去。
一群人笑闹着下去，小范的声音特别响亮：“怎么能让他跑了呢？说好要给我唱现场版《威风堂堂》的！”
小罗唯恐天下不乱地挑事：“这么急，肯定是有约会啊，他对象你们见过没有？算了算了，这次我来挑大梁。想听什么随便点！”
“有对象了么？一会儿都上微信，好好拷问拷问，背着组织脱单，这还行？”
“哎，我说范儿啊，你能不能矜持点儿，这歌就算他肯唱，你好意思听啊？ktv第一首歌怎么唱来着？拒绝黄赌毒你白学了？”这是媒体部的小安，边说边笑。
郑秋疑惑地看了张大伟一眼，不明白歌名听起来很凛冽的一首歌，为什么小范会不好意思听。
张大伟咧嘴笑了。
俩人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慢慢往下晃。没出玻璃门就看见外面三三两两还有不少等着打车的，好多人都认识，郑秋越发觉得买辆车很有必要了。
张大伟拽着郑秋拐到侧门，避开人群往小巷走。三拐两拐，到了另外一条街。
意外的是，这条街上竟然还挺热闹，马路两边各有几百米长的一溜小摊，俨然一个小夜市。
郑秋要伸手打车，发现张大伟被一个路边摊迷住了。这是个卖智力玩具的地摊，摆着魔方、华容道、九连环、孔明锁之类的东西，最边起的是个长方形的木头走珠迷宫。
张大伟先后拿起魔方和孔明锁摆弄一番，也没什么成就感，在摊主鼓励的微笑下，悻悻然放下，转向那个走珠迷宫。
重力球迷宫是他在手机上玩儿得最多的小游戏之一，这回也算是见了实物，很亲切，拿起来玩儿了一会儿，决定要买。
“五块。”摊主伸出一个巴掌。
张大伟转向郑秋，大概那个眼神太恳切，郑秋都没有意识到要问一句为什么，就下意识地摸出钱包给他买了。
回了家，张大伟把腿一盘坐到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开始玩儿新玩具。
郑秋洗完澡出来，被冷落了半天，坐过去看他玩儿了一会儿，也没意思，便起身忙自己的去了。
过了好长时间，陆续听了各种“握草”“啊”“哎哟”“咦”“喂”之后，才听得张大伟欣喜地“耶！”了一声，这是成功了。
郑秋坐在飘窗上看着玩儿得不亦乐乎的张大伟，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惊觉自己倒象个没什么追求的家长，在孩子象个屎壳郎一样把一颗球从a地滚到b地之后，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微笑。
老父亲迅速收拾起这种不合身份的笑，清了一下嗓子，问张大伟：“玩儿完了？”
“没呢，还能再滚回去一次才算通关。”屎壳郎换了个姿势，继续滚。
“大伟，”郑秋不满意，“叫我回家不是有事吗？”
“啊？没有，就是想一起在家里呆着啊，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张大伟十分敷衍地答，继续小心翼翼地和那颗球较劲。
郑秋气得咬牙，恨自己不能象张大伟一样赖皮，干脆过去把那个什么迷宫给他扔一边儿去。
过了一会儿，张大伟终于意识到空气忽然沉默得有些没道理，抬头一看，郑秋的一脸哀怨被逮了个正着。
“你想玩儿啊？”张大伟看看手里的东西，迟疑一下，起身给郑秋送了过来。
郑秋伸手把人拽到怀里，抬起张大伟的下巴，冲着惦记了一晚上的小巧玲珑的喉结吮了上去。
这地方敏感而脆弱，张大伟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郑秋箍在怀里，痒得直吸气也不敢挣扎，生怕脖子被扭断，俩人一起上了明天的社会新闻头版。
这几个版以前归他和周毕玲负责，真上了，也算是荣归故里。
等郑秋好不容易出了这口恶气放开他，却也没有进一步表示，张大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活动一下喉关节，十分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行为？”
“报复性行为，”郑秋踢了他一脚，说：“我手机里有你的艳照，自己去看。”
“有报复，有行为，没有中间那个字，”张大伟笑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惊奇地说：“哎，我这个站姿挺帅啊！”
“你那眼神是要表现炽烈呢，还是要表现绝望呢？”郑秋问。
“小罗非要我炽烈，说是体现出特别想要的感情。可我觉得都得跟老天爷伸手去要的东西，肯定得不着，心里忽然就不得劲儿了，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绝望，肯定不是炽烈，”张大伟抬头问郑秋，“你觉着呢？”
我觉着可怜，就想着我要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尽管拿去。——郑秋心里默想，却只说了一句“你想要什么？”。捧着手机又欣赏了一会儿，想删掉，舍不得删；不删，又没个留下来的由头，也担心被人看到。
“留我照片干吗？”张大伟看他在删除键上犹豫，一边说一边拿过手机，设了个安全箱，加了个密码，挑了一张拍得最好的剪切进去，别的都删了。
后面干的事情太复杂，显得前面那五个字倒象是随口一问似的，谁也没有特别追究。&/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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