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张大伟,郑秋把方案改完,又在预算里添了点儿,给自己留了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天一早提给老鞠,他也觉得可以一试,于是当天上午就带着张大伟杀了过去。
有周毕玲的同学搭线,这事谈得还算顺利。加之郑秋事事考虑在先,对方问出来的操作细节,他都有备而来侃侃而谈。最终对方认可了这种社会宣传胜于商业宣传的做法。
大概是这点儿预算相对于刷掉负面来说非常划算,郑秋留的余地人家根本没看在眼里,双方当时就拍板成交。
郑秋又一使劲,把几块高速路口的牌子也谈了出去,以公益广告的形式,署企业的名。那是老鞠之前从别家公司资源置换回来的,一直发愁变不了现。
厂子建在小县城里的郊区,出门谈事打个车,司机都要包车才肯去。和客户吃过午饭,也没要人家送,俩人还坐着那个车回了小旅馆。
俩人都不爱娱乐,窝在屋里没个地方可去,张大伟开着笔记本放着歌,单曲循环。郑秋听着好听,问了一句歌名儿。
张大伟给他传了过来,without you,特别声明推荐亨利·尼尔森版的。
“为什么?”郑秋手机上查了一下,翻唱过的人还真不少。
“说不上来,就听着特别——悲怆?”张大伟用了一个自己都不甚肯定的词,说完之后看着郑秋。
郑秋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悲怆的感觉来,倒是觉得很深情。
俩人都没想到这趟买卖跑得如此轻松,便大大方方地虚度光阴来犒赏自己,一个打游戏,一个看电子书,还听着音乐,悠闲地耗到了晚上。
张大伟最爱玩儿的手机游戏之一,是一款走珠迷宫。
郑秋偶尔也凑过去扫一眼,发现张大伟的玩儿法很变态,放着宽松的大道不走,非要操纵小小一颗珠子,从最狭窄的两个孔当中那一条缝上溜过去。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有一回有一关玩儿了一个晚上,郑秋临睡前问他过了没,他摇摇头,继续苦战。
郑秋问过他这是图什么?张大伟说,小球通过窄条时,双手托着手机一动不敢动,浑身肌肉紧绷,呼吸都要稳下来,好象自己是个狙击手,特别带感。
郑秋无法理解一个枯坐一晚上岿然不动的人如何能把自己美化成狙击手,那不就是个网瘾少年么。
还是个瘾很大的网瘾少年,一玩儿就是一下午。
旅馆条件实在差,房间不隔音,郑秋躺下还没完全睡着,就被隔壁小情侣的动静吵醒了。
声音之大音浪之强以及声线之曲折,令他一时有些愣怔。
他以前积攒的那点儿贫瘠的经验,完全来自于刚的引导和之后的自学,连个片子都没正经看过。于刚看的时候,倒是非让他在旁边陪着,可他也没好意思要过耳塞来一起听。
现在听着这一连声的丰富多彩的抑扬顿挫的嗯嗯啊啊,真心讲比他以前看小黄书时想象过得激烈多了。
每一个音符都传达着同一个意思:我想要,快给我。
郑秋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惆怅。
男女之间的快感,竟然会这么愉悦,也难怪于刚舍他而去。
就这种声音,慢说是让他喊出来,想一想都头皮发麻。
cos了一晚上狙击手的网瘾少年屏声静气听了一会儿,猛地起身跳下床就往门外走。
郑秋吓一跳,问他“干什么去?”
“我让他们消停点儿。”张大伟把着门框站着,声音里都能听出尴尬。
“别去!万一是个厉害的,打起来我可救不了你!”郑秋又好气又好笑,说你也是有过男朋友的人了,有什么害臊的,人家自己都不在意。
张大伟听了不去了,跳上床去把被子一裹,整个人卷了进去。
过了好半天,那边儿的动静总算小了,郑秋喊了张大伟一嗓子,问他睡着了没。
“没,”张大伟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答,“不瞌睡。”
“聊会儿?”郑秋问。
“哦。”张大伟把自己从被子里刨出来,靠在床头坐好,还有些不好意思,不去看郑秋。
“我听周毕玲说你想出去看看?你要是不想跟别的部门出去,跟刘永和乐意不?”
张大伟十分意外,大概没想到俩人听了老半天旖旎现场之后,秋哥问出来的是这么正经的问题。
“也不是不乐意,就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呢?刘永和在这行十几年了,实践经验比我多着呢。而且每个人谈业务的风格都不一样,你多听多看多学,自然能进步得越快……”
“秋哥,我不是想跑业务啊,”张大伟打断了郑秋的话,“我就是字面意义的出去看看。”
“啊?”郑秋听了一愣,意识到自己闹误会了,“嗐”了一声,忍不住笑起来。
张大伟本来还在生隔壁的闷气,这一下也让他给带着笑了。
俩人笑了半天,郑秋问:“要去哪看看?”
“不知道。反正不想呆着,就想跑,”张大伟盯着郑秋,说:“你没有过那种感觉吗?正干着什么事儿,忽然就特别想跑,拼命地跑,一直跑……”
“没有,”郑秋老实回答:“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居无定所,从小到大,我最宝贝的东西不是钱,是家门钥匙。”
“秋哥,你觉着云州好吗?”张大伟问。
“还行吧,”郑秋想起家门口的大广告牌,说:“宜居城市。”
“以后还走吗?”
“不知道,”郑秋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挺懒,没有万不得已的原因不想动。可能小时候动得太多了,和我大姑搬了好多地方,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
“和……你大姑?”张大伟疑惑地问,“那她现在住哪?”
“没了,”郑秋笑笑,忽然想抽根烟。
“哦。”张大伟沉默了,想说个“对不起”,又觉得突兀。
“所以,现在连那个家也没了。”郑秋跳下地到包里翻腾半天,摸出颗糖来含着。
“饿了?”张大伟问。
“没,想抽根儿烟,戒了。”郑秋坐到床上盘起腿侧耳细听,隔壁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大概睡了。
“那你来这儿,是因为和那个人断了?”
“是,也不是。发生了个小意外,然后我们领导知道了,上了年纪的人保守,接受不了,我也呆着难受,就出来了。”郑秋也挺意外,他没想过能这么顺畅地和张大伟说自己的事,而且还说了不老少。
一个于刚,一个大姑,他过去那点儿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说了出来。
想当初第一次在于刚面前提起大姑,什么都没说就哭得不能自己了。
现在倒是不哭了,可能是因为再也不敢对什么人生出当时对于刚的那种依恋了吧。
“我虽然想往外跑,可最后肯定会在这儿扎根,”张大伟认真地说:“秋哥,万一,我说得是万一啊,你也别笑话我自不量力,你要是走了,以后来云州就找我,肯定不会居无定所。”
“嗯?你要买房啊?”郑秋听了眼眶一热,语气仍是平静。
“没有,咱在这儿人头熟门路广,怎么都能有个窝。”张大伟嚎着嗓子装出一派江湖气来,没说完自己就笑了。
郑秋也笑了,甭管窝还是家,贵在这份心意。
那时候还没有产生任何室友之外的关系,郑秋只是觉得这人聪明,可用,总能给他一些意外。
此外,还有一点儿别的想法,但也只是在襁褓之中探头探脑,还没有被允许明目张胆地抛头露面。
这个业务的后半截,几乎是张大伟一个人跟下来的,郑秋派了刘永和抽空指点,周毕玲场外协助。
框架都定好了,其实也就是按部就班,没什么难度。需要别的部门协调的,再来找郑秋。
到了资助学生那个环节,周毕玲和张大伟产生了分歧。
厂家的意思,是再采访一下这批贫困学生,多一个扩散渠道,也多一个宣传角度,张大伟觉得可行。
周毕玲说不合适,因为贫困学生自己未必乐意接受公开采访。
张大伟不理解,说得了别人的恩惠替别人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吧?更何况也不是好话,只是表达一下这个资助对自己学业的重要性。
俩人找郑秋来仲裁。
郑秋听了,投周毕玲一票。
当时运营部的同事也在,急着等着他们定了细节好开始操作,又嫌他们磨叽,七嘴八舌也在出主意。
张大伟不服,但也没反驳,晚上回家才追问郑秋原因。
郑秋惊讶,问:“你没想通啊?那白天怎么不说?”
“当着别人的面儿,我肯定听你的啊。”张大伟说。
“为什么?怕人以为我不压事儿?”
“嗯,”张大伟笑笑,“那些人都欺软怕硬,连我这种刺儿头都不敢反驳,那肯定觉着您更厉害。”
“你还知道人家叫你刺儿头啊?”郑秋笑了,和张大伟解释:“贫困学生本来就很敏感,未必肯出镜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们提出这个要求,他们碍于人□□理没办法拒绝,但如果真得心里排斥又不敢说出来,才更糟糕。真有心得了恩惠要回报社会,将来有很多事情可做。要没这个心,那也没关系。毕竟资助的目的是要他们继续顺利上学,不是非得有所回报。”
张大伟听了,琢磨半天终于明白过来郑秋话里话外的几层意思,不禁自叹弗如,说自己想简单了,还是秋哥考虑得长远周到。
郑秋犹豫一会儿,说:“我就是被人资助的,所以想得可能会更贴切。”
张大伟愣了,问:“家人呢?”
“福利院长大的,后来孩子太少解散了。一直带我的阿姨领养了我,就是我大姑,”郑秋眼眶泛起一点儿红,很快又不见了,“后来大姑也没了,就剩我自己了,再往后就是别人资助,上到高中毕业。”
“哦,”张大伟听完,也不知该怎么宽慰郑秋,倒了杯热水,说:“秋哥,喝水。”
郑秋忍不住笑了,摸摸张大伟的头,说:“别一脸恓惶。说是刺儿头,看着倒比我还可怜。”
“秋哥,你也觉着我刺儿吗?”张大伟非但没躲,还就着郑秋的手蹭了蹭。
“不刺,挺好。会修图会拍照,会做ppt会写策划,能出差能吃苦,能谈业务也能干实事……”郑秋说着说着停了,“你们郭总听了,得后悔死,明天就问我把人要回去了。”
“那你放吗?”张大伟立刻紧张地问。
“这事儿我肯定听你的啊,”郑秋奇道:“你紧张什么?郭总那么和气,不比我好处啊?”
“您比他帅。”张大伟虽然象是说笑,郑秋却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是和郭总结下梁子了,还是当真倾慕自己啊?
来报道的第一天,老鞠就和郑秋叮嘱过,有些人看着不起眼,但在集团里关系深广,盘根错节,一不留神哪句话让人听了去,传得不成样子,将来不一定在哪条路上蹲着等咱们。
虽然张大伟年纪轻轻,听说还有背景,但应该不是个关系深广的。可郭总是啊,还是副处。不相干的事,知道得越多越没好处。
郑秋本来也不爱八卦,所以虽然纳闷,但张大伟自己不说,他也不多问。
包括张大伟的背景,老鞠不说,他就不打算问。&/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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