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塘还是那片河塘,波光潋滟,一只白鹤俯冲下来,落在松软的草地上舒展翅膀。它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鹤儿,可天下有那么多只白鹤,也不知究竟是在叫哪一只。鹤儿暗自伤神了好一会儿,忽而一阵悠扬的箫声传来,鹤儿收起翅膀,小心地靠近声源。
拨开芦苇荡,远远地看见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月白长衫的男子吹着一管玉箫,面容清秀,温润如玉。鹤儿不自觉地靠近他,自己并不懂什么音律,只是觉得很好听。男子似是发现了它,放下玉箫,偏头含笑问道:“怎么,你也懂音律吗?”
鹤儿看着那双清亮含笑的眼眸,心神一漾,生怕他看出来,忙扑腾着飞走了,飞着飞着想到自己不过是只白鹤,脸红他也看不出来,却还是这么惊慌地跑掉了,不觉有些好笑。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男子一直在这片河塘边吹箫,一开始出于本性鹤儿还是有些怕的,他是它见过的第一个人类。后来,慢慢的也敢靠近一些了。男子自第一次见面时说了一句话后就再也没说过别的,似乎是怕惊吓到它。
又是一曲毕,鹤儿很想告诉他,他吹得很好听,很想用人类的语言去赞美他,可到嘴边却变成了单调的鹤鸣。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它:“你是在夸我吗?”
鹤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男子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鹤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可想着他并无恶意便有主动将头送到他的掌心下蹭了蹭。他的掌心很暖,好像小时候在妈妈的羽翼下安眠。男子见它不那么惧怕自己,温和地问道:“你有名字吗?”
鹤儿轻轻摇了摇头,男子沉吟了片刻,念道:“半闲浮生伴流云,初晨初渡漪上晕。那以后你就叫云初好不好?”
鹤儿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句诗,念着它自己的名字。云初,云初,它有名字了!
男子见它眼中闪烁着光芒,猜想它应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便伸手将它揽入怀中,它亦是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
云初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可它却忘了,妖有成百上千年的寿命,人类却只有短短几十年。所以当她终于化成人形,从寂山学艺归来,急切地想让他看见自己变成人类美丽的模样时,在她眼前的却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骸了。
云初猛地从床上坐起,抬手抹去额上的薄汗,望着天青的纱幔,苦涩地一笑,也就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他了。适时外面突然吵闹起来,云初翻身下床,草草梳洗了一番便推开了门,一窝人堵在院口,唧唧喳喳的。云初走过去扯了扯一个人的衣袖:“发生了什么事?”
她明明问的是一个人,却有一群人围过来。
“你不知道啊,那个沐锦昨晚居然厚颜无耻地去紫衿神君的寝殿想要勾引紫衿神君。”
“对,谁知道紫衿神君直接把她扔了出来,还交给冉汐仙子处置。”
“冉汐仙子只将她贬下凡已经是对她极大的恩赐了。”
“就是说,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去勾引神君。”
云初揉了揉太阳穴,冷不丁被人拽了出去,本以为是轻雪,结果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张极妖孽的脸。
“这位兄台,我这是翅膀,不是胳膊。”云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
卿邪挑眉:“这位姑娘,今日有集训,你现在才起是不是太散漫了。”
云初翻着白眼,面上却堆着笑:“狐狸皇子,你不能因为你住海里就管那么宽吧。”
卿邪眉头抽了一抽:“有件事情我解释一下,我是龙,跟狐狸没半点关系。”
“哦,是吗。原来龙也跟狐狸一样那么滑头啊。”
卿邪笑,一个劲地笑,笑得人有点毛骨悚然。
“阿初,你怎么在这儿,集训都快开始了。”
轻雪二话不说一把拽走了云初。
冉汐板着脸走上高台,经过两轮被贬事件,众人对她忌惮了不少,有些甚至不敢正眼瞧她。
“很好,今日来得都很准时,希望以后都能如此。”冉汐难得地笑了一笑。
众人暗自嘀咕:能不准时吗,迟到了,天知道你会怎么处置。
“不过今日我不是你们的集训老师,紫衿神君才是。”
另一端走上来一个峨冠博带的仙人,卓然超凡,果然是紫衿神君。
这倒是始料未及的,紫衿神君竟会纡尊降贵来指导小妖,唯一合理的理由也就只有彦楚天君求贤若渴,急于壮大自己的势力,于是让自己的亲儿子亲自上阵。不过,这于一干女妖来说倒是极好的。
“今日所授的剑术是我墨辰宫的入门剑术,还望诸位能用心学习。”
紫衿袖中飞出一柄银白的宝剑,寒光熠熠,剑柄上镶了七颗黑玉石,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开阳、玉衡、摇光七星的方式排列,乃是上古神剑七珀。紫衿顺势握住剑柄。刺、勾、劈、收,婉若游龙,收放自如,人剑合一,动作潇洒。最后剑走周身,又回到紫衿袖中。紫衿本人无半点凌乱之处,一众小妖瞠目结舌。紫衿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基本没人听清,完全沉浸于方才潇洒的动作中,只知道紫衿突然一声令下:“开始!”
众小妖这方拿起剑操练起来,云初扫视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后便找了一处极僻静的角落,纵身跃到树上,以一种极为惬意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时不时看两眼下面的小妖练剑,看着看着就想睡了……
紫衿抬眼看了看隐在树叶之间的白衣女子,极从容地挥了挥衣袖。于是,树干断了。
云初揉着屁股站起,吼道:“哪个鼠辈暗算我!”
紫衿身形一动,转眼来到云初面前,神色不变:“我,你有意见。”
云初咽了咽口水,干笑了两声:“紫衿神君法力高强,小妖自愧不如。”
紫衿凉凉道:“自愧不如?别人练剑你睡觉,想是已经学会了,又何必谦虚,来示范一遍。”
紫衿当真扔了一把剑过去,云初眨巴着眼睛,看着手里的剑,欲哭无泪。
“这样吧,你只把清风拂面这一招来一遍就可以了。”
紫衿身后的小妖齐翻白眼,露出“你要是这都不会就该以死谢罪了”的表情。云初咬牙,恨不得跺脚,紫衿抽出她手里的剑,转身便走,冷冷道:“酉时来我宫中。”
众妖惊骇,云初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