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副官将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准你一天假，我会自己开车回去。”孟席斯语调平静地下达命令。他的神情掩在迷蒙晨色之中，晦暗难明。
倚着车门，他燃起一支雪茄。半月前，杜勒斯打来电话。“斯图尔特，她们在西班牙。”
“是吗？”
“我安排的住所。”杜勒斯沉默半晌，“你要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我已经把地址给了你的副官。”
“谢谢。”
手中的烟很快燃烧到尽头。孟席斯又取出一支。二楼，深蓝色窗帘紧闭。显然，主人尚未起身。
“威廉，你为什么总是对深蓝色情有独钟？”
“那是大海的颜色，波涛汹涌下却暗藏永恒的沉静与静谧。”他当然明白被吞没的下一句——“那是我们这一生都无法拥有的。”
太阳终于探出脑袋，唤醒沉睡中的人们。
孟席斯按响门铃。出乎意料，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约瑟夫米勒！”“是你！”“我想杜勒斯已经告诉夫人了。”“可是这里不欢迎你。”二人正僵持不下，一个中年妇人问道：“约瑟夫，发生什么事了？”“夫人，许尔勒先生来了。”面对匆匆而来的妇人，米勒迅速换上温暖的笑容，只是阴郁仍然藏于眼底。
“新年快乐，夫人。” 孟席斯说着一口柏林口音的流利德语。
“新年快乐，许尔勒先生。”妇人的面容有些憔悴，不过昔年风华依旧可见。女仆端上咖啡，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之前杜勒斯先生告诉我，一个威廉的朋友想来探望我。我感到非常高兴。只是似乎从未听威廉提起过您，许尔勒先生。”
“这不是我的本名，夫人。出于工作，我抛弃自己的原名很久了。况且，我常年在国外，您自然没听说过我。”
“抱歉，我理解。”
“说起来，我认识威廉也三十年了。”
“是么？那可比我和他相识的时间都要久。”
“您说笑了，夫人。我出身陆军，二十四岁进入情报部门工作。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结识了威廉。那时候正是我们最好的年华。”
夫人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约瑟夫米勒端上一盘点心。“海因茨，战后你去了哪里？我们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720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工作岗位。”孟席斯索性半真半假地编故事，“真庆幸那时候舒伦堡的手还没伸到国外。杜勒斯替我伪造身份，送我去了安全的地方。” “约瑟夫，你们也是朋友？”夫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是的，艾丽卡。我一直是威廉和他的联络人”
女仆悄悄进来，在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抱歉，先生。我要失陪一下。你们好好聊聊。”二楼房间里，女孩的哭闹声隐约可闻。“伊娃？”“是的，让您见笑了。”夫人一脸苦涩，“以前她父亲在的时候还好一些。”
夫人匆匆拾级而去。“约瑟夫。”米勒沉默不语，面上的微笑早已换成愤恨与冷冽。“谢谢你没有戳穿我，否则我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你大可以直截了当告诉艾丽卡：‘我是您丈夫一生的宿敌。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猜疑和犹豫，您的丈夫或许不会如此惨烈地死于狱中。您现在既没有骨灰，也没有墓碑来纪念您的丈夫，对此我深感伤心与遗憾。然而，我还是希望能得到您的理解与原谅。您知道，作为一个情报官员，我必须忠于自己的国家。’”孟席斯脸色煞白。米勒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尖刀，狠狠戳中心口。“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我帮你隐瞒身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艾丽卡。今天本应该是个快乐的日子。我不想她因为你的到来再次受到打击，不值得。我去看看夫人，您请自便。”
孟席斯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会客室。房子里所有威廉的痕迹似乎都被刻意地清除。也许，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白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两个女儿继承了父亲年轻时的美貌。他甚至想象得出她们拥有淡蓝色双眸和浅金色头发的模样。
“这是威廉留给我们唯一的纪念品。” 夫人站在他身后，露出一抹凄惨的微笑。“他没有骨灰，也没有墓。”“夫人”“我知道。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或者说所有人都已经竭尽全力。”“您很爱您的丈夫。”“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啊。他是个典型的工作狂，虽然疏离家庭，不过也算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尤其是对伊娃。”“您的女儿很漂亮。”夫人的笑终于染上真正的愉悦。“是吗？谢谢您。以前汉斯总说看到她们，就能想象威廉年轻时的美貌。” “汉斯很喜欢您的女儿？”“是的。威廉工作起来往往不分白天黑夜。汉斯经常会送伊娃放学回家，”
孟席斯想起自己的前妻——德拉瓦第八公爵的女儿。当初他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无非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未婚妻有着和他一般的蓝眼睛和金色头发。那又为何要离婚？真的是因为她背叛自己吗？当然不是。新婚燕尔时何等甜蜜。只是那个高傲的女人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的替代品。自己的婚姻很快破灭，甚至还给他的名誉带来损失。那个人，却心安理得地与他的妻儿相伴多年。“斯图尔特孟席斯，你嫉妒了吗？”他问自己。“对，我嫉妒。嫉妒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地占据他的生活，嫉妒汉斯奥斯特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工作伙伴。”
“许尔勒先生，您的家人还在吗？”夫人的问话把他拉回现实。“我结过一次婚。但是后来离婚了，我们没有孩子。”“真遗憾。”“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习惯了。”“威廉一直想要一个儿子。我生的却都是女儿。他很疼爱他的侄子，不过没想到小威廉最后死在了战场上。”提及往事，夫人泫然欲泣。“幸好您还有可爱的女儿们，夫人。”“是的，我们相依为命。也许，我的余生都会在对威廉的思念中度过。”
我又何尝不是呢？孟席斯暗暗想。“留下来吃顿饭吧，许尔勒先生。”“我的荣幸，夫人。”
一顿午餐简简单单。“抱歉，先生。我以为您不会那么早来。”“地中海的作息时间总是慵懒的，夫人，是我还没有适应。”夫人的三个女儿安静地坐在一边，至始至终都未曾加入过餐桌上的交谈。“她们不习惯陌生人的到来，许尔勒先生。招待不周，还请您原谅。”“我以为这样很好，夫人，并无不快。”夫人的话语始终温柔客气，无愧于名门之女的高雅气质。即便落魄，她依然为威廉守住最后一份尊严。
黄昏在不经意间降临。“我想我该走了，夫人。”孟席斯起身告辞。夫人一路将他引至门口。“很高兴您能来看我，斯图尔特孟席斯先生。”夫人缓缓说着英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但是吐字分外清晰。孟席斯愕然，愣愣地看着铁门渐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