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魏瑾琰靠在檀木椅子上，闭着眼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看起来疲劳极了的模样。
片刻后, 他睁开眼，朝着立在自己身边的萧措道：“说吧。”
萧措的神色怪异, 到现在都难以置信：“宁王与谨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嗯。”虽是早就料到结果，魏瑾琰还是难免愣了愣。“继续。”
“二十年前, 贤德皇后还是太子妃，她曾被人绑架过……就在出长烨城外那条废弃官道旁边的山上, 娘娘……”萧措将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
“好了，别说了。”魏瑾琰却不想再听下去，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却不曾想过是这么回事儿。
他年幼时也曾受过贤德皇后的照顾，他知道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他此时甚至觉得，就算贤德皇后背叛了他的父皇也比这样的结果来得好。
魏瑾琰冷着声音怀疑地问道：“是毓国公？”
萧措点头又摇头，“国公是去山上寻娘娘的，要害娘娘的是当时的沈良娣, 她安排人绑了娘娘还想让人对娘娘施暴。”
魏瑾琰便猜道：“毓国公将那人除去了？可是他中药了？”那些害人的也就这几招, 他很容易便猜到了，况且，毓国公的为人正直, 不会做那种事情。
“应该是。”萧措道：“当时皇上是在山脚找到娘娘的, 属下猜测, 娘娘是自己跑下山来的, 她还将毓国公藏了起来，所以皇上一直以为玷污娘娘的是死在山上的那个人！只是属下不明白娘娘为什么不与皇上说呢？”
“你不明白，父皇与毓国公的关系……娘娘宁愿死也不会愿意父皇与毓国公因为她坏了关系的。”魏瑾琰依稀记得，贤德皇后是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卧病在床的，她好像随时都要死了去，也好像真的寻死未遂过。
应当就是那时候发生的事了吧，只是他当时才三四岁的光景，根本就记不清了。
“阿珩就是那时候怀上的，娘娘的身子弱，经不住流产的，父皇不得不让她生下来。”魏瑾琰笑了笑，似乎明白了很多事：“难怪呢。”
他哑着声音道：“阿措，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疑惑，父皇为什么立我当太子，而不是阿珩。明明父皇他那么爱贤德皇后，阿珩又那么聪颖。”
但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因为他的父皇一直都知道，魏瑾珩不是自己的亲儿子。他爱贤德皇后，也爱她的儿子，但江山总归还是要是自家人的。
萧措一愣，道：“宁王及不上殿下。”
“不，他一直在藏着自己的锋芒，他比我要好。”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是与魏瑾珩一起长大的，他们更年少时也曾形影不离，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皇弟是如何的出色。
“如若父皇知道这件事，毓国公怕活不成了。”
“那谨恭呢？”萧措有些担心。
“放心，宋知翊不会有事，父皇不会对他做什么。”
萧措不解。
魏瑾琰解释道：“其一，父皇疼爱糯糯，而糯糯喜欢他，父皇不会让糯糯伤心；其二，父皇还得为贤德皇后的名声着想，将毓国公一家都除掉太惹人怀疑；其三，父皇惜才，他舍不得杀掉宋知翊。”
“那就好。”萧措低下头，放下心来，却又有几分不悦：原来安乐公主喜欢谨恭这事儿连太子都早就知道了，可他却是昨日才发现。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魏瑾琰又问道：“之前让你查张画师，可有查到什么？”
萧措道：“他死了，皇上准他告老还乡，但是他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谁干的？”魏瑾琰的神色倏然僵住。
萧措摇头。
两人都沉默着。
忽地，房门被重重地敲响，有人慌张地在门外道：“太子，宁王府失火了。”
*
子时三刻的琉璃府，宋知翊拉开书房的门要出去，当值的琉璃卫从琉璃府外冲进来，差点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他扶住那琉璃卫的肩膀，冷声问道。
“宋统领，宁王府失火了！李副统领已经带了人先行赶过去了，派我来通知您！”那琉璃卫也顾不得害怕宋知翊冷着的脸色，抓着宋知翊的胳膊将他往外拖。
宋知翊一惊，抬头望向天空。
东边的天空，仿若被狂风吹散成了另一个世界，一大片撕心裂肺的红色在那处蔓延开来，将天都照亮了。
预感到那惊天的火势，宋知翊险些没站稳，定了定神，随即朝府外跑去，跳上府外的马疾速奔向宁王府。
入了秋，天干干燥风又大，这恰是助长了火势，火随风流窜，在片刻内就已经将王府内院围成了一个火圈。
比宋知翊先片刻到达王府的琉璃卫已经陆陆续续地欲扑进火中救人，但火势太大又只得被逼了出来，宋知翊跳下马后立刻揪住一个刚从宁王府内跑出来的下人，沉声问道：“宁王呢？”
“王爷？王爷没出来，他、好像还在房间里面……”那人死里逃生，都要被吓呆了。
王、爷、没、出、来。
这几个字一下一下地打在宋知翊心上，明明眼前一阵阵的火炙烤着，宋知翊却觉得心都凉了。
若是宁王出了事，魏瑾珃会怎么样？他不敢想象。
他将自己揪住的那人放开，从旁边的琉璃卫手上抢过木桶，将水淋在自己的身上，又将浸湿的棉被裹在自己身上。
那琉璃卫愣住，惊讶地看着宋知翊：宋知翊是他们的统领，这种救火的事儿他只管指挥便好了，哪里需要他亲力亲为。
“宋统领……您……”他看着宋知翊的动作，想开口阻止，但接到宋知翊冷冽的目光，他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热气迎面扑来，宋知翊一只脚才抬起，便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抱住了他。
“世子，您不能去。”宋滨拦着他腰将他往后扯。
宋知翊用力将他甩开，继续朝里面冲去，又被禾绯给拦住。
禾绯使了全身的力气将他往外撞，那床棉被禾绯扯得掉进了前头大火围成的圈中，没一会儿，便被烤得吱吱做响，燃为灰屑。
宋知翊被禾绯撞得生痛，他支着身子站起来，只见内院边的那棵巨树轰的一声倒下来，直接将人的去路给封死了。
*
火势太大，根本没法扑灭。
宋知翊在原地凝着火光站了大半晌，连湿掉的衣服都被烤干了。
“谨恭。”忽闻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眼望去，萧措和魏瑾琰正一后一前朝他走过来。
三人看着这一场大火各有所思。
等到天快亮时，火势才渐渐小了下来。
宁王房间里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可一看那尸体的身形和落在地面上的玉佩便知那是宁王。
那真的像极了宁王。
宋知翊几乎都要不敢去看那具尸体。
而太子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眼底渐渐一片清明。
他轻声吩咐萧措：“去查查莫轩在哪里？”
萧措神色晦暗地点头，转身朝外走去，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而后讷讷地道：“公主？”
宋知翊与魏瑾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皆是大惊失色。
天色刚刚破晓，晨光微弱，小姑娘面色惨白地立在房间外，整个人虚弱得跟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她的目光无力地扫了眼那被烧焦的尸体，终于是身子一软，朝后面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