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门五七年反右运动中,我们几个被批斗的老师,所谓右派分子,在校园里接受监督劳动,等待处理。
都没经验,不知道害怕,休息时说说笑笑。有人带来一本《李白诗选》,大家拿着占卜前途。
据说闭上眼睛,打开书随便一指,指到的那两句诗,就是你未来的预言。
我虽不信,也跟着玩,指到的两句是:“徘徊六合无知己,飘若浮云且西去。”不久,我被开除公职劳动教养,地点在河西走廊最西边的酒泉境内。
校党支部办公室的张正泰,一个红黑矮胖的政工干部,拿着个鼓胀的黑皮包押送我去。
我猜,那里面是我的档案,不知道写着些什么。真多呀,我想。我那年二十一岁,傻得可以,自己掏钱买票,跟他上了西去的火车。
一路上想象自己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去西伯利亚,为真理受苦受难。第三天上午,在酒泉站下车,换乘汽车,颠簸一个多小时,到达酒泉城。
一路上都是戈壁沙滩,到城市近郊,才变成了田野。见出晚秋的萧索。
城里街道狭窄,刻划着深深的车辙。沿街有许多古树,参天拔地,愈显得房屋低矮。
房屋一色灰黄,行人疏疏,白杨萧萧,一股子边城的落寞。我们俩在一家小铺子里,吃了一顿羊肉泡馍。
吃罢他说,这个挺好,比兰州的地道多了。这是一路上他同我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
转过街角,有栋新建的青灰色三层楼房,是全城最高的建筑。院门上挂着
“甘肃省劳改工作管理局酒泉分局”的牌子。院子很大,院墙跟前弯弯曲曲地盘着两行人,一行百十来个全是男的,那边二三十个全是女的,都坐在行李上。
没人说话。中间空地上,有几个警察走来走去。张把我交给了其中的一个,夹着皮包,进大楼去了。
那个警察叫我排在男人队伍的末尾,我放下行李,也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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