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白台布绿地毯干净明亮,会议桌前和靠墙的沙发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二十来个人,我初到兰州,一个也不认得。
看他们个个呢服革履,内衣雪白头发乌亮,胡楂发青眼镜片子闪光,喝茶抽烟的姿势都潇洒优雅,有一点儿自惭形秽。
角落里有张单人沙发空着,我踅过去,坐在上面。大家的视线落在地毯上:一连串潢色的脚印,隐隐显显从门口连到我的脚下。
为掩饰尴尬,我往后一靠,架起腿。不料从鞋后跟洞里,流出一些沙来。
布鞋子前面裂了,嘻开嘴笑,露出脚趾,像一排牙齿,他们都在看。放下脚,恼火起来,也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看。
那人眼睛一转,看地下去了,我松了口气。会议是分配任务。根据设计方案,要画的图画,落实到各人的头上。
到散会时,任务分完了,没我的事。也难怪,这么像个流浪汉,人家不放心嘛。
以后的日子,我就是走来走去,看他们画画。他们有时叫我扫个地倒个洗笔水什么的,我不爱干,也就算了。
我有时出去逛逛新华书店、转转大街小巷,回来吃饭。他们晚上要加班到一两点钟,夜餐颇丰盛。
我睡到那时,也起来一下,吃了再睡。两个月后,展览的筹备工作基本就绪。
省委书记张仲良带了一群人来验收,有些讲解词要重写,有些实物要更换,所有的画都没通过,返工更紧张,又赶了一阵子。
半个月后,第二次审查的时候,有两幅大油画仍没通过。这一次,张仲良带了吕斯百先生一起也来看,吕把我从人群中叫出来,让把两幅油画加工一下。
张在一旁说,内容不动,画好就行。又说,要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
我说知道了。他们走后,我日夜加班,竭尽全力哗众取宠。尽可能精细逼真亮丽热烈,区别男女的肤色和布麻的质料,区别日照下铜烟锅的闪光和烟锅里点着的火的亮度,使耳环纽扣之类都像是安上去的实物,可以取下来似的。
十几天后预展,很受欢迎。张仲良因此记住了我的名字,五九年筹办
“十年建设成就展览”的时候,点名要我。那时我正在戈壁滩上的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由于疲劳饥饿,周围的人们都在纷纷死去。
我也已极度衰弱,到了临界线上,突然被两个警察带到兰州画画,得以死里逃生。
生死一发,系于偶然。系于三年前一个风沙弥漫的早晨,我洗了个脸,夹着画卷,去拜访一位陌生的画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