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提到那次发言,问他为什么说是代表全体同学,未经授权,一个人怎么能代表全体。
他说那是临时支部的安排。他虽然不是党员,已经递了几次入党申请,组织上要培养他。
他说他的父亲是旧职员,又是基督教徒,虽已过世,仍影响申请的批准,他得严格要求自己才行。
他早已不信教了,现在是无神论,彻底的唯物主义。他说首先说服他的,是费尔巴哈的《宗教本质讲演录》,我相信。
五七年反右运动中,由于他的揭发,我失掉许多文稿和一本日记。但在我被打成右派、开除、劳动教养以后,他也被打成了右派。
刚被点名不久,就从三楼宿舍的窗口跳下去自杀了。二十一年后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难以想象。
他那充沛的精力和开朗乐观的性格,以及在单调枯燥、机械而紧张的生活中,活得有滋有味的能力,留给我难忘的印象。
我们这十来个外地人,一时没能融入本地人的社会,自成一个松散的交往圈子。
在这个圈子里,除我以外都是共青团员。其中一个是个党员,叫谢树荣,二十五岁,我们都叫她谢大姐。
四川人,川大生物系毕业,教生物。兼任共青团教师支部书记,做思想工作特认真。
说话时,由于真诚,由于理想主义的照耀,眼睛里闪着纯洁神圣的光芒,令人感动。
我不信她的说教,但是我也感动。有一次,党总支书记兼校长雷煦华找她谈话,给她
“介绍对象”,说对方是
“上级首长”,你只要同意,现在就可以用他的钱。她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说,雷校长,你这,同你的职务很不相称。说完就走了。到门边,回头又说了句
“可耻”。出来越想越气,到我们宿舍来说,脸发白,直抖。轮到大家来给她做思想工作了,都说这没什么不好,看得起你才找你,你不同意,也就算了,别气。
她还是气,要求调走。争取了很久,都不行。反右以后,又反右倾,她被打成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劳动,不想走也得走了。70年代末我重到兰州时,一位朋友给我看了一封她寄自西藏的信,说人生真没意思,活得很累,却不知为何。
我的同班同学汪希曾被分配在城南的西北中学。两校相距很远,又都极忙,难得一见。
那天他来看我,一见面就激动地喊道:“兰新线通车了你知道吗?!”喊时两眼放光。
原来西北中学靠近铁路,他每天半夜里醒来,听到火车突突突突(他学得很像),向西进发,就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伟大的祖国正在蒸蒸日上胜利向前,就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他说时,手舞足蹈春风满面。我知道他是真诚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50年代,这种人多的是。我当了右派以后,同他失去联系。后来才听说,他一度当了西北中学的教导主任,
“文革”中被揪斗,得了精神分裂症,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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