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还是故乡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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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还是故乡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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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曾是甘肃省委书记,五七年指名把我打成右派,五九年又指名把我从夹边沟劳教农场,调到兰州筹办“十年建设成就展览”,我因之免于一死。时值“大跃进”,张被调离甘肃,当了江苏省委书记,是我在江苏官场中认识的唯一者。试着联系了一下,居然颇友好,约到南京琅琊路他家中见面。他癌症卧床,依然精明锐利。让省委办公厅主任汤天英以他的名义,给高淳的第一把手、县委书记邢华平写了个信,嘱“尽快落实政策”。让我带着,去找邢。

    县委办那人还是说,书记很忙,有事到信访办说去。我掏出信,请他转交,就走了。没走多远,他追上来,气喘吁吁,满脸堆笑,说书记有请。

    书记快人快语,说这事早就该解决了,忙得没顾上,我们马上解决。请转告张书记,请他放心,我们马上解决。问我有处住吗,说要是不方便,就到县委招待所住,不要见外。说高教授多年不回来了,走以前得聚一聚才行。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嘛。最后四句,古诗中有。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六

    回来我们扶着母亲,到城南淳溪河边,去看了看父亲造起来没住上几天的那栋新屋。转眼四十多年,新屋已变成老屋。透过斑斑绿苔,可以看到外墙上革命标语的残迹。一边的窗子油漆剥落;另一边的窗子漆着鲜艳的天蓝色。反映出两家住户不同的风格。后院旧址,变成了公路。前门口造起许多房子,连栋连片,两公尺外就是对门人家,看不见河了。纵使视线依旧,风景也不是当年。河被两边的房子挤得很窄,湖被围湖造田推得很远,原先是湖口的地方,现在是工业区。烟囱林立,不见一棵树。

    尽管如此,也是万幸。母亲连声念佛,二姐频抹眼泪。我回到北京,也能比较安心了。

    但是归还房子的事,手续非常复杂,办起来非常缓慢。二姐每次去催问,都说是正在按程序办,办好了就通知你。这样拖了一年多,张仲良逝世,县上口气立即变了,说,该你的不用你说,不该是你的你怎么闹也没用。

    一位《人民日报》的朋友,建议我写个材料给他,他让报社的信访组去办。此举

    果然灵验,高淳县政府办公室立即回信给《人民日报》,说房屋没有归还的原因,是“房改时平方米计算方法不明确,待请示上级明确后即可处理,进展情况及时向你们汇报”。显然他们已经做好了下台阶的准备,只要报社再过问一次,问题就解决了。

    但不知怎么了,报社没再过问。母亲等不及,在西舍小学二姐的宿舍里去世了。我用展览会上做模型的材料,做了一个带阁楼和回廊的小房子,把她的骨灰匣放了进去。二姐说,妈妈到底有房子住了,引得回来奔丧的大姐 和妹妹都哭起来。

    90年代初,在建造滨河路的拆迁工程中,父亲千辛万苦造起来,但没住上几天,反而招来家破人亡之祸的那栋房子,历尽沧桑,终于被拆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夏衍《旧家的火葬》中写的:随着一栋老屋的烧毁,一段沉重的历史就此灰飞烟灭,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写作此文时,我已住在美国。中国的圈地运动方兴未艾,频频传来老百姓因房屋被拆求告无门抗议,或者成群结队进京上告被遣回原籍的消息,不觉轻松又变成了沉重:那一场花样繁多的游戏,拖的时间也实在是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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