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我们全家回到淳溪镇老家,大姐只好留在保城圩了。来往的路远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每年春节,她和姐夫都要带着学贤来拜年,住那么几天。学贤叫我
“娘舅”,叫二姐和妹妹
“姨娘”,中规中矩,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还带着书来,白天很少玩,呱啦呱啦念书,晚上给姐夫背书,姐夫拿着书,学贤背朝他,背着双手,叉开脚,一面高声背诵,一面两脚轮流起落,全身有节奏地左右摇晃。
父亲说,这是过去私塾里的一套,非改不可。姐夫说没办法,回去爷爷要考。
四九年后搞土改,赵仲翔被定为地主,经过几次斗争,和老太婆先后去世。
土地房屋被全部没收,家产荡然无存。抄家时,大姐一再要求把那个草纸标本簿留给她,未获准,被拿走了。
她不听姐夫劝阻,一再找农会和工作组的人去要,后来竟然感动了一个什么人,还给她了。
已经一塌糊涂,干枯的叶子破碎散落,拼都拼不起来了。她重新用布包好,放在了衣箱里面。
分到一点地,两间草屋。草屋是一门三间,他们住两间,另一间留给了已分到地主瓦屋的原住户,以便饲养他分到的牛和羊。
大姐是属牛的,姐夫和学贤都属羊,与牛羊同住,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
他们在这屋里,一住就是三十多年。1989年我到了南京,和小雨一同去看望他们时,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很难相信这两个佝偻麻木、反应迟钝、目光浑浊的老人,就是当年活力四射、兴趣广泛的兰姐和英俊强健、生龙活虎的士泓。
学贤已是中年汉子,还没找到老婆,读的书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
说到他时,两个老人都异口同声叫苦,说他食量太大,把家都吃空了。
空是真的,家中除了两张竹床、锅灶水缸和些农具板凳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直感到惊恐,无法想象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补丁重叠的蚊帐都是同一种陈旧的黑褐色,只有阁楼上的一堆稻草是新的,闪着黄澄澄的光,异常触目。
那是烧饭用的燃料。隔壁畜栏里并无牲畜,但那浓重的畜粪尿的气息和腐草烂菜气息,却日夜盘踞在这小小的乌黑的空间。
他们说,三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了。我问到那个标本簿,大姐说,
“文化大革命”那年,被抄家抄去烧了。说里面有许多封建迷信的东西,要他们交代放着想做什么,斗争了好几次。
我问学贤为什么不学一门手艺,他们说学不会了,念书念呆了。后来我到了海外,再也没见过他们。
1995年初,在纽约上州一个湖边森林中的小木屋里,收到二姐从国内寄来的一封信,告诉我大姐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
给大姐夫寄了点儿钱去,他回信说,他已经四十多年没写过一个字,现在给我写信,连笔都不会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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