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本子,她不许我自己动手翻看,我要看时,她就一页一页替我翻,翻得很慢,很小心,怕破。有时我不耐烦她太慢了,坚持要自己翻,她就会叫一声:妈!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立即消失,免得麻烦。过后她会来找我,说:看不看?看我就替你翻。
后来她同赵士泓结婚,到山那边保城圩 的赵士泓家去了。去时把这个本子,用布小心包好,带上了赵家抬来的花轿。赵家是老式大家庭,“高堂姑舅鬓如丝”的那种。大姐一过去就后悔了,不,她一上轿子就后悔了。坐轿子不舒服,她坚持要下来走。她平时爱爬山,这次要经过半山,她更愿意步行,一定不肯再坐。大家都坚持不许,赵士泓也过来力劝,说是“不作兴”,“没听说过”。大姐哭着撞打轿子,没用。不管轿子摇得多凶,还是吹吹打打抬过去了。那边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出人进,乱得我头发晕。堂前十几桌人吃饭,劝酒劝菜,猜拳行令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坐在二姐的旁边,问大姐在哪里,二姐说在“新娘子房”里。
我挤出中堂,去找大姐,乱哄哄老是摸错门。好不容易才找到“新娘子房”,房屋里却没有大姐。一群男孩挤在门边探头探脑朝房里望,房里有四五个女孩,围坐在新油过的地板上玩羊胫骨。家具都是新的,桌上有许多镜子和玻璃器皿,闪闪发光,一股桐油味,浓得就像在船舱里。雕花大床旁边,坐着一个主角戏子,戴着亮晶晶、颤巍巍,枝形吊灯一般结构复杂的珍珠帽,穿着大红绣花、满是亮晶晶饰物的锦缎长袍,坎肩上璎珞飘飘,背朝门低头坐着。我非常失望非常着急,不知再到哪里去找大姐,不觉自言自语地叫了一声“大姐”。
那戏子回过头来。我从摇摇晃晃叮当作响的饰物深处,发现了大姐的脸。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鼻子通红,显然一直在哭。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姐”!大姐搂住我,哭出声音来了,说,“我要回家!”
这时,那几个女孩子都站了起来,瞪着惊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们看;门外的男孩们更是来劲,看得张开了嘴。其中的一个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快来看呀!”就像在动物园里围观的人们看到睡着的珍稀动物站起来走动时一样。我不好意思了,觉得不适当地扮演了可笑的角色,赶紧挣脱,扭头就跑出去了。在此后的一生中,我常常想起那个时刻,感到那时没有多陪大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反而丢下她跑掉,是不可宽恕的。
回家后,二姐常常带着我,还有阿狮,翻过大游山,到保城圩看望大姐。每次见了,大姐都要哭,都要说“我要回家”。阿狮也总是要围着她直转直摇尾巴,一次又一次直立起来扑到她身上。
父亲的学校里缺老师,父亲要她回来教书,给赵家说,可以有薪水。但是赵家不放,说家里缺人,忙不过来。祖母去世时,大姐回家奔丧,就住下来不肯走了,直到快要生孩子时才回去。回去生了个男孩,他爷爷赵仲翔给取了个名字,叫学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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