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忍辱负重——君子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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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忍辱负重——君子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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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辱负重,是送给那些具有伟大情怀的人的。凡能够忍辱负重者,必不属于凡夫俗子之流。他们是一些怀着大目标的人中之杰。看世相,多少人在某个人遭遇灾难之后,对遭难者避之尤恐不及。然而也正是在这时候,才能显出英雄的本色和君子的操行。

    最为惨烈的,莫过为他人牺牲,身背并不属于他的耻辱,含垢忍辱地生活在别人的白眼和歧视中。《左传》和《史记》所载“赵氏孤儿”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那时候奸佞的诡计,忠直义士的浩然正气,以及他们为了正义不惜牺牲一切的情操。赵盾是晋国的大臣,为屠岸贾所害,并为此一家三百多口全部被杀。忠与奸,是与非,在那场较量中都使出了谎言一招,谎言使奸佞更显其奸,也使义士更显其义。

    据《史记》载,屠岸贾为了除掉赵盾,煞费苦心地设计了一整套方案。他在家训练一只外国进贡的猛犬,将赵盾作为它厮咬的对象,然后对晋王说,这条犬有特异功能,能够识别忠奸。愚蠢而无聊的晋王要的正是掌握人对他是忠是奸,便要他在朝臣面前试试。那条狗一见赵盾就追咬,追得赵盾不得不逃避,就这样将赵盾置于绝境。

    在屠岸贾一手设计的谎言中,忠臣成了奸佞,邪恶反而成了正臣。晋王信以为真,自然龙颜大怒,屠岸贾借助国王的命令,将赵家三百多口全部杀光了。赵盾一个儿子是驸马,被逼自杀。恰好公主怀孕,生下一个孩子。为了斩草除根,屠岸贾在皇宫门口布下天罗地网,誓必杀死赵氏孤儿。于是便上演了一场义士与奸佞斗争的感人故事。

    程婴与公孙杵臼,两个地位低下的门客和仆人,在这个正义与邪恶斗争的关键时刻,他们两个挺身而出了。程婴以给公主送饭的名义,偷偷带出了孤儿。孩子虽然出来了,却仍然没有逃脱追杀,相反引来更大的灾难。屠岸贾命令,要是不交出孤儿,那么全国所有半岁以下的孩子都将难免厄运。为了保护赵家的孤儿和其他孩子,程婴和公孙杵臼两人商定一个就义,一个忍辱活下去。公孙杵臼的话令人感佩:“生与死,死是最简单的,我只好选择简便的,把难的留给你了。”

    这是烈士才有的志趣,唯有视死如归的大豪杰才可能有的情怀。“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庸人的哲学,对于义士而言,赖活着形同地狱。但,程婴不得不赖活着。

    程婴去报案,说孤儿藏在公孙杵臼那里,屠岸贾果然就在那里搜出了一个孩子。公孙杵臼在大骂屠岸贾和程婴时被杀了,那孩子被屠刀断成了三截。

    谁能知道,程婴交出去的竟是自己的婴儿!

    这是真正的做假,然而这假是鲜血凝聚而成,做假的背后,谁能知道程婴的心里时时淌血!我实在难以想象,他的夫人还有勇气活下来吗?他的家里其他人怎样过日子?更难忍的,是他出外必被人骂,身后总有人戳脊骨,有的还向他扔石头,吐口水。他背着卖主求荣和出卖朋友的罪名,在并不属于他的屈辱和痛苦中渡日。

    如果能够公然地以泪洗面,大概也能好过一些。可现实不允许他这样。他必须跟屠岸贾来往,必须在那个令他刻骨仇恨的人面前装笑脸。程婴在人们的唾骂中整整过了二十年,直到赵家得以彻底平反。

    然而别人欢庆冤案得了昭雪的时刻,留给程婴的却并无欢乐可言。相反,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日子,竟比盼望复仇更难以忍耐。他的一生,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灾祸中耗费掉了。

    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仁人志士最大的谎言了。正如董仲舒所说,那些仁人们“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程婴和公孙杵臼,这两位极普通的小人物,却在中国文明史中演出了如此悲壮的一幕!

    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这些让人难以选择的词儿对比程婴的事例,原来并不是最难的牺牲。程婴的谎言催人泪下,读了他的事迹再看世界,天下的造假者还有谁造得如此艰难,而又如此令人痛彻心肺!

    但历史长河中,忍辱负重者并不仅仅程婴一人。忍辱负重,这几个字就是由受苦受难组成的,它注定是套在君子头上的枷锁,小人唯利是图,是绝不会为了道义牺牲自己的利益的。

    当然,并非所有受此磨难者都背负着谎言,更多的却是谎言的牺牲者。如上所举陆贽,少年入翰林,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皇帝曾经解下自己的衣服为他披上,怕他着了凉;皇帝奔命之时,一时见不着人,竟然涕泗滂沱,赏千金寻找陆贽。一朝皇帝听信馋言,将他贬至荒野,他闭门不敢出,更不敢交朋友,人们近在咫尺,却只闻其名而不识其面。满腹才学却不敢著书,以至郁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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