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块补巴接着一块补巴,但他身上穿的却有我只穿过一年或两年的衣服。他父亲冬天裹在身上的那一件棉衣,我小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我父亲的。还有他父亲脚下踩的那一双爬山鞋,那是用汽车轮胎剪的,弯弯的拱拱的就像两只黑色的小船,那也是我父亲的;还有他妈妈穿的裤子……
有一天,我终于破口把压在心中的问题告诉了我的父亲。我说他们家怎么样才能不那么穷呢?
父亲坐在地头的一块树阴下,在响亮地嚼着红薯。父亲朝我翻了一下白眼,似乎停了一下嘴巴,想了想,很快又响亮地咀嚼了起来。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父亲不肯回答的问题是不能多问的,这点我很小的时候就十分清楚。
我只好把目光顺着父亲的脸往他的颈脖和胸脯移动,最后停在了捞得高高的大腿上。父亲的腿十分的瘦小。我因此想起了他的父亲。他父亲的腿却是少有的粗大,而且长满了那种威风的黑毛。转眼,我又去看我的母亲。母亲当时正在地里弯腰锄地。我母亲的脸虽是比他妈妈长得漂亮长得迷人,但腰身却比不了他妈妈的圆浑,比不了他妈妈的厚实。
七
女人的身子是生小孩用的,小的时候经常听人们这么说。但他妈妈却只养了他那么一个。
我有一天问他,我说你妈为什么不给你多生几个兄弟呢?小时候总是以为,兄弟多了劳力就多了,劳力多了粮食也就多了。我说,你要是兄弟多了,说不定你们家的日子就不是这么穷了。
他说这要怪一个该死的把戏佬。
我又是觉得奇怪。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这个脑袋其实不是我的,我的脑袋被一个把戏佬给换掉了,不知因为什么,我妈妈就没有了生养了。说着他叩了叩那颗球似的脑瓜。
你没有听人家说过吗?
我说听说什么?
他说我的脑袋呀。说着又在脑瓜上敲了几下。
我说没有。
他说,我现在的这个脑瓜其实是一个泥脑。
我有点想笑,想伸过手去摸一摸,但终而没有。
我问他,你是说你现在的这个脑袋其实不是你的?
他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的脑袋早已被那个把戏佬给换掉了。
他说那时他还很小,他还在他妈妈身后和背袋里过日子。
我说他为什么要换走你的脑袋呢,你父亲没有找过他吗?
他说所以嘛,有时我好恨好恨我的妈妈。
他们村的后头是个山丫。从山丫下来,就是他家的屋头。那天他妈背着他从我们家回去,走到路上的时候,他妈妈绕道爬上了那个山丫,因为山丫和那边,有他们家的一块地。他妈妈要去看看地里的东西长齐了没有。山脚下的田垌里,人们正拥黑成一片,在热闹地看着一个把戏佬耍着把戏。他妈妈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山下的把戏佬把一头大水牛从一口横着的水缸里赶过。
那水缸是一个完好的水缸,缸底没有穿洞。
我说水缸没有穿洞水牛怎么过去呢?
他说所以才叫把戏。
他妈以前也看过无数次,那水牛是真真的从那水缸的底底走过去的,所以那天她就没有急着下去看什么热闹。
后来的事情却坏在她的一泡尿上。那泡尿把她身后拖在地上的背袋带给淋湿了。
我说这与你的脑袋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因为那被尿水淋湿的背袋带,他妈看出了那把戏佬的把戏原来是假的。
我问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妈无意中把那节被尿淋湿的背带举在眼前,那其实是在看那上边的尿水,没有想到,透过那湿尿的背带,却看出了山脚下的把戏佬是假的,他手中的那头大水牛却不是什么大水牛,而是一把黑色的毛巾。他妈不由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刚把背带放下,那黑色的毛巾却又消失了,站在把戏佬身边的还是那头大水牛。他妈就又连连地试了几次,于是就了起来,她没有把背袋带上的尿水拧干,就快步奔下山挤进了人堆里,举着手中的背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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