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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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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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杀之勇

    举一简单的例子:郭沫若一度厌世,以至于认真考虑过自杀的事情。这样的情节,有多少人知道呢?或者,就算知道,又有多少人加以注意,而结合到对他内心的思考呢?大概既不多,也很不够。然而,这里面包含着多么重要、值得思考的信息。至少,从他晚年回眺昔日,你将明白时间对一个人的改变,可以如此脱胎换骨。

    事情是确凿的,时间在1916、1917年之间。1922年,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民国五六年的时候正是我最彷徨不定而且最危险的时候。有时候想去自杀,有时候又想去当和尚……我时常问自己:还是肯定我一切的本能来执着这个世界呢?还是否定我一切的本能去追求那个世界?(《太戈儿来华的我见》)

    首先令人惊奇的,我想,是像郭沫若那样一个人居然曾经涌起过自杀或出家的冲动!不消说,这跟现在我们大多数人脑子里固定下来的郭沫若,对不上号。后三十年内,他所有的表现,不论为人为文,哪一桩哪一件不给人以印象,那么趋利避害,那么妥为自保,乃至连“有所为,有所不为”也做不到?依这样的表现,只怕全国一半文人当了和尚,里面也不会夹着一个郭沫若。然而,民国五六年的郭沫若,确确实实考虑过自杀或者出家哩。

    那么,是当时他遭遇了什么实际困境,迈不过去,因有此弃世之念么?查现有资料,并无这类踪影,而且以对郭氏研究程度的透彻来看,以后大约也不会有这种资料发现。稍稍与此有那么一点关系的痕迹,大约是独自来到日本两年,有些孤寂。不过,当时这孤寂其实已经过去,因为1916年8月郭沫若刚刚结识佐藤富子(即其第一位妻子安娜,他也常写作“安那”),随即热恋;当然,这场异国恋招致父母反对,可能让他心绪有些不佳;另,他当时曾作《寻死》一诗,诗云:

    出门寻死去,孤月流中天。寒风冷我魂,孽恨摧吾肝。茫茫何所之,一步再三叹。画虎今不成,刍狗天地间。偷生实所苦,决死复何难。痴心念家国,忍复就人寰。归来入门首,泪汍澜。(《三叶集》)

    也没有非常具体的线索,揣“泪汍澜”语意,好像与恋人有着什么关联……可无论如何,这一切单从实际角度论,都算不得面对不了的困苦,应不至把人逼上绝路。

    从根本意义上,他涌起不能排遣的自杀或出家的冲动,不是为现实所迫。其奥秘,其实郭沫若已然自行道出:“我时常问自己:还是肯定我一切的本能来执着这个世界呢?还是否定我一切的本能去追求那个世界?”这番忖度,我们会不会有点似曾相识?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就是《哈姆莱特》第三幕的这句台词,郭沫若需要破解的愁苦,是否与此神韵暗通呢?就其抽象和高远论,我以为是。

    民国五六年的郭沫若,与早他三百来年一位英国诗人笔下的丹麦王子,陷在一样的精神困苦中,并且,都由这困苦所引导而将思维伸向生命存在意义的顶端。不必怀疑,郭沫若既有此气质,也有这心力。假使对其少年、青年时代足够了解,都可看出他确乎天生具有诗人和哲人的禀赋;他对于生命的痛感异常敏锐而且丰富,单就这一点说,他甚至是国人当中极稀有的一个。

    今天许多人,二十四五岁之际仍自视为孩子,郭沫若却已叩问生命最后一道闸门——对于他的自杀、出家之想,从各方面观察,我们可以下一结论:那其实是他自我觉醒以及从浑沌中挣脱、蜕骸去茧的标志,是生命之树破土而出之际的一番痉孪。最有力量的证明莫过于,《女神》的创作,恰恰始于1916年秋。

    欲望蓬勃

    我们把视线推得更前,去探访他的少年时代。

    对于中学时代,郭沫若曾以下语自评:“在学校里爱闹风潮,在学校外爱惹是非”。他愿与之为伍的,从来不是本份的孩子,却总与“校内校外的不良少年”发生着“密切的关系”。(《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十一卷,沫若自传,第一卷,《少年时代》,第109页)岂仅是“为伍”而已,他自己便是骨干的一员。他所在的嘉定府中学,当时有几个以顽劣荒嬉闻名全校的学生,被冠以“八大行星”的浑名,而我们未来的大文豪正是其中一颗星宿,就像梁山水泊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样。

    何止是中学时代,早在小学,郭沫若便“成长”为一个游冶浮薄、无所不为的浪荡子了。入学不久,就与人合伙干了一回恶作剧。校内有一座雕像,是个光屁股的男孩,头上顶着瓜皮帽。郭沫若们发现,拿掉帽子,有一小孔,以水灌之,则由“玉茎”泻出。“这不消说就是从前的和尚对于祈求子息的人的一个骗钱的工具了”——

    这一个发现激起了小小的偶像破坏者的义愤,我们开始推倒那些偶像,更向它们洒起尿来。后来经施主们提出抗议,更在木栏外筑了一道板壁,我们便无从进去了。(《少年时代》,第75页)

    “激起了小小的偶像破坏者的义愤”云云,当属虚衍之辞,其实就是受了那“玉茎”泻水的激发,自己也生出排泄的冲动,兼有比试一番的含意。对此,弗洛伊德早有解释的。

    郭沫若说,小学的第一学期,虽然“没有完全丧尽我自己的儿童生活的天真”,但已“经过了性的觉醒”。(《少年时代》,第70页)他于这方面的一个令人刮目的壮举,是竟然以青涩之龄就尝试与妓女亲近。“城内府街的中部有一条死巷名胭脂巷。这是有名的卖淫窟。”某晚,由几个同学邀约,郭沫若“踌蹰了好一阵”,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心,进了胭脂巷。只是出于害怕,“心脏非常的悸动”,“不上五六步”,一掉头又跑了出来,未果而退。但是,后来他终于实践了一回。那在一家姓杜的酒馆,老板娘便是一名私娼。郭沫若常去,不单饮酒,也摹仿年长同伴的“调笑”,“姓章的调笑她,我也跟着调笑她”——其实他还不过是半大孩子。发展下去,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郭沫若,居然“跑去坐在她的怀里”。反倒是老板娘不失仁义,批评郭沫若:“小先生你还年青,你不应该跟着他们学。他们把你带坏了。”郭氏闻言,“感觉得她就象我的一位老嫂子一样,警惕了起来。”(《少年时代》,第101页)大约是领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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