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电灯的地方省电,没电灯的地方省油。于是乎,一整个寨子沉寂下来,笼罩在黑骑黝的山脚下,笼罩在不知不觉从峡谷、山林里弥漫出来的雾气里。时而,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农舍里会闪出点儿光亮,那必然是勤俭的妇女在赶夜工,可能是在纺线,可能是钟情的姑娘在给意中人绣鞋垫,可能是聚起了一帮汉子在赌博,通宵地耍……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打发过去,不同的只是节令气候,不同的只是农事的更迭重复。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必然和今天一样,只要老天爷帮忙,只要风调雨顺,。这一份人世间的日子,就是如此地悠闲逍遥,如此地辛劳不尽,如此地悠长缓慢。山褰和外界多少是有一点联系的。其一是依据赶场。城市工厂把卡车开来乡场,把鸡蛋全搜罗了去,于是鸡蛋价格上涨一点儿;街头的百货店运来了花色鲜艳的布料,四乡八寨的姑娘少妇全争着去扯,于是晓得花布的式样又多了一种。其二便是寨子上多少出去几个打工的小伙子,他们出去抬石头、砌包坎、修房子、挖土方,赚回一点劳力钱,同时也带回一点外面世界里的信息。其三是有幸参军或考上大学又回来度假探亲的凤毛麟角般的人物,讲着更远的山外头的新鲜事物,很多山乡里不同的风习,很多寨上人闻所禾闻的情形,惹得那些闲来无事又好奇的小伙姑娘们一阵阵感慨羡慕和叹息……但是正如在电影里看到演员们吃宴席而他们吃不到一般,这一些由外界带进来的信息,对山乡人们的冲击波是不大的。听过之后,他们照样回去睡自己的觉,照样按山寨规矩打发自家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命运使得我在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形态里浸染过,我情不自禁地常常要将这两种生活的世态拿来对比,发出一些自觉深沉别人觉得莫名其妙的感慨。——那激荡的波涛何时拍击到我曾生活过的偏远的山乡呢?而那同大自然一样自若坦然,充满绿色浓荫的生活,又在何时回归到城市的喧嚣嘈杂中来呢?他们交汇融合得起来吗?莫非我们的生命环,必然要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么?——读者诸君,你说呢?遥念山乡我曾生活了十四年之久的那一片乡土,以瑰丽多彩的风光闻名,那是“黔之腹、滇之喉,’的安顺修文,古时候叫龙场驿。多年以前,当我在自己的小说中写到她的偏远闭塞,写到她的贫穷落后时,我也如实地写到了她的山水风光,她那古朴醇厚的乡风民俗。两年之前的今日,我离开了贵州回归故乡上海。两年中在忙忙碌碌、紧紧张张、琐琐碎碎的生活中,时常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和牵挂山乡里的一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地要对乡间的事问个够,得到一张那里的报纸,大大小小的消息也要看个够。不是眼馋那些醉人的湖光山色,不是为如今开发得更为便利、舒适的旅游胜地入迷,是一欲故地重游、陶醉于美不胜收的风景之中。想得最多的,恰恰就是荒蛮山野里的安宁,偏远寨子上的静谧。还有那里的风、那里的雨,和伴随自然界的风雨栖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说来难让人信,真正地幵始懂得一点观察,真正地幵始悟到一点创作的真谛,恰恰就是在那山也十分遥远、水也十分遥远、弯弯拐拐的山路更是十分遥远的村寨上。曾与几位初学写作的年轻人说,我琢磨出一点小说的道道,是在“看风”“听雨”的日子里品咂出来的。
瞅着年轻小伙和姑娘诧异不解,认定我是在故弄玄虚的眼神,我只得如实道来:那年头清贫的生活逼得你只有以繁重的劳作去打发光阴,穷得一文不名且又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马上改变那种状况,人便变得一无所欲、一无所惑。闲暇下来,生命需要延续,日子需要打发,于是乎一小点动静也会引起我的浓烈兴趣。茅草屋外头的竹林里声音嘈杂得像有野兔乱蹿、竹鸡拍翅,赶紧凑近窗前去看,却是啥也不见,而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了。山野里一片细刷刷的声音,细密而又轻柔,别以为是什么轻风拂过麦田,那其实是绵长的雨在下。山乡里称作凌毛毛的霏霏细雨,亲洒起来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的,那雨丝儿细小得你出门时都不想带伞,但只要走上三五里路,那细雨准把你的衣裳沉甸甸的浸透。就是这让人编进歌里唱的毛毛雨,我也是听得出来的。当然不是听它如何飘洒,而只消听听屋檐下的动静就行了。细雨飘洒得久,时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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