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曹锐说,是你告诉他我要去站岗的事的。”
我不说话,感受与仲义近在咫尺的美好时刻。
八月的太阳使天空显得高阔,家属院很静,草发出腥香,汗水隐秘地在衣服里流淌。多么像我从少女时代就一再梦想到的场景啊。
“你不该跟他说!”
仲义的责怪软绵绵的。这证明他去站岗的意愿根本就不迫切。
我们在这个院子里呆了这么久,对这里是有深厚感情的,谁能轻而易举地说走就走呢?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挺有意思的。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时候向仲义坦白了,如果他坚持这么白痴下去,难道我就一辈子这么独吞暗恋的种种憋闷吗?可是,我分明感受到心里的恐惧,仿佛即将做的,是此生最具突破性的一次举动,而一旦有了这次突破,我将天下无敌。
我闭上眼睛,调度身上所有能调度的能量,使它们全体集中到我嘴唇后面,只待我一张嘴,就百舸争流、万箭齐发,彻底冲垮、射杀那些拥堵在我身体里的顽固不化的怯懦和女孩习气。
我需要突破自己,这是人生的必然。
越早突破,我成熟得越快。
我要像余蔓琦一样去驾驭世界。
“我喜欢你!”我一字一顿地说。
仲义像看着陌生人,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陆键的女朋友,人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充满期待地望着仲义。
仲义回过神来了。
“你怎么不是陆键的女朋友了?他追你,你也让他追了。事实就是这样。”
“你不喜欢我是吧?”
我说伤心就伤心了。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谁都喜欢你。”他夸大其辞:“队里是个男的就想跟你说话。”
“你不是说要追我吗?”
“谁都想追你。但除非我亲口听到陆键告诉我,他不追你了,我才会追!”
“那你就不要追我了!走开!离我远点。”
“嘿!我会追你的,如果陆键亲口跟我说他不追你了。我没文化,我只知道评书和戏文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朋友妻不可欺’!我不能跟兄弟抢一个女人,评书里这么做的都不是好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眼泪流了一脸。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仲义的不常规。这个一生都将被不常规思维主宰的人啊。
我想抽身离去,但又不甘心。
“你说得什么鬼话?算我没说吧!”
“你本来就不应该跟我说这些。你心里清楚,我挺喜欢你的。”
我急步走开了,途中,羞耻感如集体折返的海潮,淹没了我,令我虚弱得要跌倒。我怎么可以对他表白?那不是我自己,不!也许很久以后的将来,我可以这么干,但现在不能,现在我应该是个羞涩的女孩。
从女孩到女人要一点一滴地过渡,我的步子迈得也太大了。我受不了自己的突兀。
我惊恐难安地快步走着。刚刚发生的这件事令我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驻扎着一个将把我引向无限可能性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