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开脱,那焦虑却是真实的。我快速低下头去,刹那间我就谅解了他。
那个傍晚仲义简直不像个新兵,他一面似是而非地干活,一面发起了牢骚,声音还不小,整个菜地里的人都能听得见,幸亏菜地里只有一个拿他没办法的领导,要是闻队长或姚区队长在场,他敢那么大放厥词,那真是没事找事了。
仲义在那个傍晚以陆键为主要倾听者的牢骚主要内容是这样的:他的当兵之举实在是不慎重的。不慎重在于,他在没了解当前部队的实际情况的前提下,竟然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当成了这个兵。为什么他如此不慎重?那要怪他父亲的一个下属在他七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那只收音机。天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这辈子除了爱听收音机之外,其它任何事一概提不起他的兴趣。那些年里,收音机里成天播放刘兰芳、袁阔城等人的评书,从《岳飞传》、《杨家将》到《三国演义》,不一而足。因了这些评书他对戎马生活产生了极度的好奇。那些评书统治了他的少年情怀,使他产生一个错觉:好像古往今来的人生都那么金戈铁马似的,因此他脑子里连做梦都想让自己金戈一回铁马一回,这么着他就来部队了。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部队竟然像他最讨厌的学校一样,一上来就用学习这种无聊、琐碎的事考验他,除此之外是日复一日平庸的整理内务、种菜、打扫卫生,连去厕所拉个屎都要先向领导请示,随便的一个走路姿势都要接受无所不在的目光的严苛的审视,并且他身边都是些大气不敢喘的胆小如鼠的人——他指的是新兵们——所有这些,都让他失望。他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误竟在他二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出场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这场错误。
“你知不知道,我小学都没毕业。我档案上填的‘高中毕业’是假的!”
仲义末了向陆键以及无所不在的耳朵们自爆这个秘密。那年头的兵役法规定,城镇兵必须高中毕业才有当兵的资格,仲义显然是在说他其实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他在发牢骚的过程中,陆键数次提醒他小声点。等他说出这个秘密时,陆键都快要去捂他的嘴了。
的确,仲义的这场“控诉”是愚蠢的。他在向宽容的曹副区队长挑衅吗?挑衅一个惟一能容忍他的领导?目的是什么?他还连带着把新兵们全诋毁了,这无论如何都是不理智的。他这种出身的人,容易把什么都不当回事,于是敢于信口开河。
我看到许多新兵不时向仲义抱以厌烦的一瞥。无端地,仲义就被自己推向了孤立的境地。而他,却一副发泄完毕如释重负的轻松劲。
本该周五上午举行的菜地评比,因为闻队长那天去团部开会而改期,陆键竟很是失落。仿佛唾手可得的新荣誉不是延缓了它的登场时间,而是已经飞跑了。上午和下午,他都是一副心里没着没落的无聊劲。但晚上他的眼睛又变得闪闪发亮。
“我们团将组织一个方队参加国庆阅兵仪式。明天下午暂停半天专业课,参加团里的方队人员选拔活动!”晚七点半,新兵们正在三楼抄报,突然被闻队长集中到楼前的操场上,他大声向大家宣布了这样一则通知。
方队必然与我们两个女兵无关,那肯定是男新兵们的事,所以对于闻队长的通知我和余蔓琦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男新兵们却炸开了锅。这可是参加国庆阅兵仪式啊,试想,一个普通的士兵,能够在一个特别的时刻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去天安门广场走上一回,这是件多么幸运且幸福的事啊。
而陆键呢,是的,他生活中的新目标出现了,与他的新目标相比,拿到卫生流动红旗、示范菜地称号,那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解散之后,男兵们一边往三楼走,一边在楼道里大声讨论谁被选入方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身高、体型,队列动作好的兵,呼声都比较高。陆键本来就是示范班的排头,这说明他的这几项指标,都是s中队最好的,他要选不上,估计s中队就没人能给选上了。
陆键无疑是志在必得的。当晚接下来的抄报训练,我看到他不断向我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兴奋和期待昭然若揭。
果然,第二天晚上快开饭的时候,他们参加完选拔仪式回来,留在中队自行训练的我和余蔓琦目睹了陆键被他们班的兵簇拥着漫步在走廊里的情景。
“我选上啦!还是第六排的排头!”
我和余蔓琦与凯旋归来的陆键在走廊里相向走过,陆键几乎欲拉住我的手,向我宣告这个消息。
我不得不表现出替他高兴的样子,但内心里是淡漠的。我在揣度陆键这个人的性格。他似乎是专为竞技而生的,任何此类事情都能激起他莫大的兴趣。细想报务专业带给我的强烈进取感,似乎表明我和陆键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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