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班时间几乎是被奚美凤监控的时间,如果我接了个电话,她立刻会问:“谁呀?是不是你的白马?”要是我摇头,她又会继续说:“你的社交能力也挺强嘛,刚来没几天,就联系了不少作者。慢慢还可以让作者帮你拉点广告,拉广告总有些经济效益。这年头,人也别太死板了。”
我耐心又认真地听她絮叨,我知道我必须忍耐,我别无选择。我发现奚美凤是真正地上了年纪了。她特别爱管别人的闲事,话也特别多,医学资料上介绍,这种现象是人开始衰老的标志。
奚美凤一定是十分害怕衰老的那种女人。她的脸上经常擦一些增白的化妆品,有时涂得很厚,好像一层霜浮在了脸上,给人一种生怕她的脸底露出来的感觉。她的腰很粗,早已是邮筒的形状,两条大象腿又壮又粗,皮肤上一个圈连一个圈的,俗称蛇皮。可奚美凤似乎没意识到她身材的缺陷,经常穿一些展示腰身的超短裙,既展览了她的蛇皮,又让她腰部的脂肪夺眼地乍泄春光。
每逢看到她这样打扮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奚美凤就像窥见了我的心理似的,突然问道:“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我慌不择路说:“好看!”
说完这话,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文学是讲究真善美的,是不应该说谎的,文学是一种情怀的透明,可我的谎话已经出口成章了。
是不是我的灵魂深处在发生变化?
渐渐地,我感到上班等于是找寻痛苦,奚美凤没完没了的唠叨就像外界的干扰器一样,让我有一种恐惧。我经常在夜里被恶梦吓醒,醒来以后我的小便就情不自禁往外涌,我赶紧跑进卫生间,当我痛快淋漓把体内的毒素排除干净的时候,好像把奚美凤也从我身边清理掉了一样,浑身立刻轻松起来。这时我就想起了王可,我上班以后一直没有见过他,他一定在为他的世界名著而昏天黑地。王可特别渴望成为世界级的作家,为了这一目标的实现,他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要是他知道了我的办公室里有这样一个老女人会怎么样呢?要是他知道了我的精神在被这样一个老女人折腾会不会怜香惜玉?
王可对我似乎具有一种神秘的诱惑,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仍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我不只一次地问自己,这诱惑和渴望究竟是什么?我边想边回到床上,回到梦中,就像一只大蜘蛛盘距在网上一动不动。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妈妈忽然在我的身后喊:“小心有人暗算你!”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妈妈,她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一刻我感到妈妈就像个巫师,用她的巫术穿透我的五脏六腑。
也许是因为妈妈的提醒,这天我真的小心谨慎起来。奚美凤说什么,我都报以微笑。偏巧她的话特别多,先是跟我谈了一番主编反馈的稿子,然后她又托起一枚戒指让我看,白色的,银光闪闪。她突然问我:“你说这戒指是白金的还是纯银的?”
我一下子愣了,脱口而出道:“你自己买的东西能不知道它的属性吗?”
奚美凤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她的尴尬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一位穿着时髦的少女到编辑部送稿,是一篇很不起眼的散文稿,属于可发可不发之列。少女见我不怎么重视她的作品,随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桃形首饰盒生硬地塞给我,我没有接受又推给了她,并注解说:“我是编辑部招聘人员,一定要编选有份量的稿子,否则我会被主编炒鱿鱼。”少女无奈,只好把首饰盒连同稿子一起塞回包里带走了。现在,少女又将这枚戒指给了奚美凤,不错,一定的,那个首饰盒我不陌生。奚美凤肯定会为少女稿子的刊发而努力。
我的心忽然灰暗起来。我不知道这个杂志何年马月才能办好,有这等素质的编辑能塑造出斐声文坛的作家吗?
果然,奚美凤当天就送审了那位少女的稿子,她把我编的一篇稿子退回来了,并寻找了一堆理由。
我心里真的气起来了。
下班以后,我就给王可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要见他。
王可在电话那边问:“是不是又想我啦?”
我说:“我有话跟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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