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回忆自己在什么时候想象力开始衰退时,他以为这个梦就是一个征兆。布老虎和“批判”的联系不用心理学家便会分析得出来,这个梦可说是一个没有一点想象力的梦。
“你现在在哪里?”
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问,并捏紧了话筒。他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发白,无可奈何地感觉到心肌的颤抖。
他前半辈子经历的无数风波,好像一点也没有使他坚强起来,一点也没有锻炼出他每临大事有静气的风度。因为每一次风险都有它的特殊性。中国的政治运动之所以能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搞,就是因为每一个运动都有新的花样,新的“必然性、必要性和紧迫性”。群众每一次都会以为当局这次必定能唱出新的希望之歌,而它的魅力却在于你一直要跟着它唱完才发现那不过是老调重弹。
他现在盼望着身边有一个人。只要一听到“受批判”,第一个条件反射是立即有一股冰凉的孤独感淋遍全身。乔不行,她也不行。她和他“没有共同的语言”,她肯定不理解把“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奉为道德原则的国度怎么会一听到“批评”就吓得发抖。他需要一个文化背景和他一样的人。两个人靠在那片共同都熟悉的布景板上才能入戏,才能对得上台词。在美国,这个人只能是她。
“你现在在哪里?”他觉得是他的心在寻找她。
“我现在在旧金山……”我离开了旧金山你却又跑到旧金山去了!他毫无道理地冒出了一股无名之火。“但是我正要去纽约有事。我明天就到。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去机场接你。是拉瓜地亚机场吗?”’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现在还没确定是哪一次航班。一切见面再谈。我挂电话了啊?……”
她断然拒绝他去机场接她。一定会另有人去接她的。确定了明天就飞怎么会不预定机票?他这样想时又觉察到自己隐隐的妒嫉情绪。实际上他自遇见她之后就忘却了她,这本书的第三部始终没有写到她一个字便是证明。但是这个电话不但使他想起她来并且使他发觉他仍然爱着她。他早知道自己爱任何一个女人时都是绝对真诚的,从那第一个开始。正因为失去了第一个于是他就永远在寻找第一个,一直要找到永远也找不到为止。
而永远也找不到却又意味着在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找到了。爱并不是永志不忘,而是火镰敲出的火星。
他放下电话,仍在电话机旁傻坐着。一个男人总是随时随地地面临着两样东西的进攻: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政治。这两样东西都给男人提供了生活的意义、乐趣和灾难。
现在是考虑女人好呢还是考虑一次灾难性的政治好呢?他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在体内寻找直觉,似乎刚找到了什么却又很快地失去了。
这时那位黑小姐还在忘我地哼《我爱夜的纽约》。
现在他们坐在曼哈顿“中国城”一家香港人开的点心店里。
窗外下着细细的秋雨。马路上的地下通风口莫名其妙地冒着白气。一切都莫名其妙!如果读者细心就会发觉这本书里“莫名其妙”这个成语用得最多。眩目的路面在一盏盏车灯下恍惚迷离,冰冻的斑马纹上交错着无数条腿,无声而且匆忙。一条长裙闪过,裙裾摆动出线条凄凉的剪影。但接着两条修长匀称的小腿剪断了他的视线,他再也不忍心将外面的景色看下去。因为陡然他记起他曾做过一个梦,情景和此时此处是如此相似。眼睛留了下来,月亮却永远地失去。
她津津有味地嚼着粤式小点心。她在任何时候都有食欲,难怪连她的字都是圆圆的。“别人有颗中国心,我只有一个中国胃。”她朝他一笑。“怎么办呢?你。嗯?”
“嗯”的尾音向上挑起,余音柔和而悠长,隔断世界上其它所有的声音。多么熟悉!熟悉得使心颤成一团。有一次在一次完全成功的做爱的间隙,她也这样问过他:“怎么办呢?嗯?”但是他看不见出路或是不愿去找出路、不愿去走那一条出路。她没有得到他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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