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学名很拗口,他怎么也记不住。一种花居然会散发出做爱时的辛辣,想必颜色一定很鲜艳。她去了南美洲,那里正是使用这种拗口语言的国度。而她怎么会从床上联想到那种南美的特产?那个城市虽然遥远却和纽约同一个时区。是不是她昨夜又再次闻到那种花香?据说那种花在南美遍地盛开,像中国大陆上的狗尾巴草。
他有过几个女人,但没有一个女人完全属于他。他怀着失落的怅惘把鸡蛋敲进煎锅。
乔雇的黑女佣自己开门进来,一手提着黑色的垃圾袋一手拉着吸尘器像牵了一条狗:
“早晨好!”
“早晨好!”
她的牙齿自得耀眼;她的皮肤即使在今。日这样阴霾的天气里也使人想到灼热的阳光。她迈着弹性的步态在屋里忙来忙去。他啜着咖啡想找点话来谈。前年他来乔的家送过她一对无锡的泥娃娃,而这位黑小姐却说她更喜欢毛主席像章。“圆圆的,越大越好!”
他记得他曾诧异地用英语问她“有什么用”却错说成了“发生了什么事”,引得乔的一场大笑。
黑小姐说她们那个团体作兴用毛主席像章做耳环。那是一种时髦。
乔说:“发生了什么事?’在纽约,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人们就要闹出些事来玩。你别神经兮兮,以为她问你要像章是想在美国搞‘文化革命’。”
今天她再没提像章的事,也许是两年后的今天她那个团体又有了新的时髦。她一面扭着屁股清扫房间一面哼一支摇滚歌曲。
他吃着美式早餐听她唱的是《我爱夜的纽约》。
这时电话铃响了。
他以为是她从南美那个国家打来的,在“你好”下面他差点问出“你平安到达了吗?”
幸亏她不停地往下说。
“为什么你打了那次电话以后就不再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当然方便。”他有点莫名其妙。
“你旁边没有女人?”说罢,咯咯一笑。他终于听清楚了是谁。他原想说“我没再给你打电话是不想再打扰你们”又觉得这话的酸味太重,只好托词因为忙,因为这事那事等等。
好在她也没有深究。大约她心里也有数。他听见她在话筒里大声说:
“你看到国内在批判你的消息没有?”
后来他写书的时候回忆这天早晨,以为这天的阳光也与往常不同。一个特殊事件的开端在任何文字记载中总显得异乎寻常,这表现了人类智力的缺陷。其实任何事情你都不会理出一个确切的开端,提笔记载的人只能遵循常规去选择一个最明亮或者最阴暗的日子作为开始。不然人类历史中的全部事件都不能单独抽出来成为事件,于是就缺少了戏剧性,从而也缺少了可读性,那么谁还会来读历史和小说呢?
他被再次批判是因为他来美国之前发表的一部小说,由此他之所以受批判就应该推到他提笔写那本书的第一个字开始说起。但他之所以写那本书是因为他有劳改那么多年的经历,那么记录他再次被批判事件又要提前到他被投入劳改的那一天了。然而他之所以劳改又因为他在“反右”运动中曾被批判,这样,事情又得提前,成了他之所以被批判就因为他曾被批判。于是,一下子陷入了一个怪圈。
当然,还可以追溯上去:他之所以被再次批判就因为有他这么一个人,严格地说他的被批判事件应该从他呱呱落地那天说起。可是显然这仍不全面。他是被批判者,不言而喻还应有批判者,要全面叙述清楚这件事不能不把批判者包括进去。并且,批判还有它的立论基础,于是,要真正说清楚还得交待一部思想史。你看,任何一个小小的事件都必须从整个世界开始、从历史的尽头开始才能说得明白。
所以,猛然间他还不明白在他“平反”后又要批判他的原因。
但重要的不是探究深层的原因。重要的是他一听见她告诉国内又批判他的消息时马上想到凌晨做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