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太所欣赏的古旧的市容,正是千百万上海市民痛心疾首的。记得那一年夏天到上海,下榻在南京路旁的一所大饭店。夜幕降临,附近马路上几乎有一半人家在人行道上搭起了铺。家庭在居室中像水一样地泛滥到大街上。姑娘们在街灯下公开地做着她们秘而不宣的梦。一个老太婆抱着她的小孙子在饭店的转门旁贪婪地享受着每一次旋转所带出来的那一丝人造的冷气……他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打出了哈欠。
哈欠提醒了女主人。静慧急忙放下弗雷顿,领他在客房里安顿下来。
晚餐是静慧烧的,她照她丈夫的口味来推测所有的男人。几样菜质地都很好却不放一点盐。吃饭间,静慧不无沮丧地说起她的儿子已经完全美国化了,只是在每年的圣诞节才寄张贺年卡来,平时和在东海岸的父亲与在西海岸的母亲都没有来往。他夹起一块白嫩的鲜贝,脑海里冒出一个白嫩的朝鲜女人。金妮,好像她就叫这个名字。
乔,静慧的丈夫,他在美国东海岸的亲戚,在一次喝咖啡的时候喟叹现在的台湾女人已不如过去那么温驯可爱。他说他现在身边又换了一个来自朝鲜的女人,原来是个流落到纽约的按摩女郎。“是南朝鲜还是北朝鲜?”那时他还傻里傻气地问,实在是北朝鲜给大陆人的印象太深。“当然是南朝鲜!北朝鲜个个是间谍。”乔断然声称。果然后来乔就带了金妮来吃饭。在餐桌上,金妮时时都像一个漂亮的女仆,而手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有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肉涡。
“如何?要不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领略一下韩国妹的风情?让金妮给你介绍,是绝对保险的。”
看见他笑着摇摇头,于是这位在美国长大的进出口商说了以下的话:
“这几年,因为生意上的来往,我和你们大陆来的人接触很多。大陆来的所有的人表现出的好笑的道德全在sex(性)上面,其实其它方面和台湾来的人完全一样!”
一样好还是一样不好?或是一样的好又不好?
被淡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削着水果心虚地偷觑了静慧一眼。她显然还不知道金妮的存在,仍喋喋地说着她的丈夫。人不在的时候,名字也是一种安慰吧。他突然被她所打动,感觉到了在这幢现代的住宅里飘拂着阵阵青苔的冷风。
由于面对着一个寂寞的女人,他心底涌起双倍的寂寞。他不由得微微耸起双肩。
呵,古往今来,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在演出同样的故事。男欢女爱悲欢离合,早已经被固定在为数不多的几种模式里。父亲做过的儿子做,儿子做了孙子还做,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世界在改变中显示了它的不可改变。
只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疲倦不但消失了,更有一种无由的兴奋在寂寞中蠢蠢欲动。
曾几何时?几个星期前,几天前,几个小时前……你盼望着这一夜。你在出口处看到她。在全世界的各种肤色的人当中,你会想到旧小说中常见的那句话,她朝着你“分花拂柳而来”。因为确定不疑的约会,使见面的喜悦显得极为平静。你们默默地相互吻了吻冰凉的面颊,握着的手紧了又松开。你一直向往的那种略带伤感色调的欢快情绪,会把浓烈的现实化为淡淡的梦境。
你们脚不履地地双双飘出奥克兰机场,比任何一架从这里起飞的飞机都轻盈。
美国西海岸晴彻的暮色,把你们的肉体融化于其中。你们是两只透明的蝴蝶,蹁跹在所有钢铁和水泥焊接堆砌的建筑物之上。你们无色的翅膀因千百只闪烁的霓虹灯光而带着越剧服饰上的那种古典的彩斑。
当橙汁色的太阳深深地埋入你们祖国的那片土地之后,你们却在这边渔人码头的一家烛火缠绵的餐馆中吃着牡蛎。窗外的黑暗无边。整个太平洋不过是一个无名的静静的湖泊。细浪舐岸,汩汩地在向你们传递着家乡的童话。
你们相对而坐,缠绵的烛光使你们的爱情显得既古老而又有新鲜的异国情调。你们不需要做作,不需要互相卖弄最后的一点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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