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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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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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执拗不是我能劝阻过来的,如同你的孤独和失意也不是我能帮助你的一样。后来,你来信说你受了凉,你喉头肿了,又患了牙龈炎。你说你打青霉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暂时的快乐而付出的代价。我看了信,又翻过来看纸的背面。

    纸的背面是一片空白。

    但是我还是能看见那天在浴室里,浴衣把你的体温全部带走,像一具有生命而无躯体的人鬼头鬼脑地悬在门后窥望着你我。我冰凉的手指滑过你冰凉的背脊。一切都在往上升往上升,像浴盆里腾腾的蒸汽;我们在往下坠往下坠,像在一架失控的电梯里搂在一起。我捧起你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吻着。你笑了,你说这多像我写的一部小说中的某个场景。

    是的,场景相同,但人物已经变换了。我听见遥远的荒村有一声鸡鸣,透过厚重的时间的浓雾,啼叫声拖泥带水。我把你更加搂紧,想把过去搂抱回来。可是你把我扳过身,强迫我对着镜子。

    镜子,那是我最讨厌的东西,我不愿见它正如我不愿见我自己。然而后来我在巴黎竟处处见到它,我无法回避它正如我无法回避自己。所以我写了这么多文字。

    而那时镜子上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的人影,这使我两人都不感到害羞。你在我的手指中像雨丝那样颤抖。你的颤抖使我想到我们两人只不过是冷雨敲出的两个重叠的水泡。我们不能分开,也不能合成一个——你破,我也便破了!

    你望着我。你用手掌从你的头顶比量到我的颈部。你说这是你的“线”,要我永远记住。而我当时以为从此我的脖子上就套上了你的绳索。

    是的,那时我的确以为你的绳索会在我的脖子上套一辈子。但后来纳塔丽陪我到罗浮宫旁边的一家商店购买服装时,你的“线”仅仅成了你身高的标记。

    你知道吗,那天我没叫到出租汽车,你冒雨向公共汽车站跑去时,我一直站在窗前看着你往雨幕中奔去的背影。在深灰色的水泥车道上,在一丛丛湿透了的月季中间,你小小的赤裸裸的脚后跟溅起一朵朵水花。而那小小的赤裸的脚后跟,由半圆形的凉鞋带圈围着,在密密麻麻的雨点中闪亮,在跳动的雨点中跳动,从此在我的瞳仁上制造了一个盲点。

    是的,那时我的确以为这个盲点永远也不会消退。而后来你来信说你得了病。

    我看着信背面的白纸。

    旧金山仍然是那样。机场的国际化使人不明白究竟到了哪个国家。四处触目的是绿色的盆栽植物。桔黄色的墙面上有玻璃的闪光。玻璃后面是呆滞的灰色的天空。一架飞机去寻找阳光。

    我们也在互相寻找着,在人群里就像在绿色的丛林中一样。我看到了你的脸,穿过印度橡皮树和金凤花向我飘来。我回报了你一个微笑,然后把脸贴到你冰凉的脸颊上。不怕!这里是另一片国土。我握住我记忆中的手,还是那样纤小而滚圆。你的一切都是圆的。奇怪的是人生的坎坷竟没能把你敲出棱角。虽然你来信说你瘦了许多,但在我眼前的你仍然是过去的你。捧着你的信,你的字,也如同你的手你的脸你的腰肢一样细腻光滑,就像一个一个圆圆的保龄球似的向我眼中滚来。我曾战战兢兢地希望它能击倒我的疑虑。但我最终不知道它击倒了我什么。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疑虑也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可以被击倒的东西。于是我又吃惊于我的镇静和我的虚空。坚强不是坚不可摧的实体,而是一片毫无所有的空虚。

    当然,我不是要急切地盯着你的眼睛细看。我能从那里找到一片故土,还是一张什么影片都可以在上面放映的银幕?在北京分别时,那一刹那,你坚决地转过身去。失去地平线的迷惘的太阳,照着你丰腴而又显得伶仃的背影。我的耳朵里响着一团喧闹的金黄色,它使我的皮肤我的口舌异常干燥。我在后车窗中曾盼着你会转过脸来,表现一丝留连。但没有,我再没有能看到你的脸,没有能看到你的眼睛。

    我就是这样在记忆中一个一个地收集女人的背影。

    直到汽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看着拥挤在斑马线上的一张张烦躁的面孔,我才知道,你是把我,连同没有给你和你孩子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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