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母点头,“原应如是。”
薛琪道:“这便是琪代表其他族支前来的目的了。薛家,族并不属意交付于蟠弟之。”
薛母面上怒极,声音亦带出几许哭腔,“原来果真是阖族前来逼迫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薛母说着,眼泪已经扑簌簌淌了下来,宝钗宝琴姐妹忙在一旁宽慰。
薛琪面色有些发青,他可不耐烦应对这般一哭二闹上吊的老妇人,虽然薛母其实并不老,乃是风韵犹存的年美妇一枚。
薛蟠安抚般地拍拍薛母的,又轻轻交代了宝钗宝琴姐妹两句,才站出来。他身材有几分圆润,此时瞧着,却是长身玉立,肖似其父。
薛蟠素来便是个纨绔,他也不乐意装出一副多么识礼的样子出来,何况这些人,也不值得他虚与委蛇。薛琪尚还假惺惺地与薛母见礼,薛蟠却是个素来直肠子的,与这些人,更是连点儿表面功夫都不乐意去做。
他背着,眼含轻蔑,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撤股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薛家族人前来,一是出于本心对于薛蟠的不信任,二来,自然也多有太爷这一房的怂恿。
原听着薛琪说话时,他们便觉着不对了,再到薛蟠这一句话,直接将他们打懵了。他们不是来重议族长之位,掌家之权的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14章
薛蟠一句话打翻全场诸人,便是薛琪这般做足了准备的,也实没想到竟然听见的是这样一句。
薛母抽噎的声音已然停了,惊诧地喊了一声“蟠儿!”
薛蟠回身对着薛母安抚一笑,薛母到底一直困守内宅,又是那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传统妇人,便也不再出声,只静静望着儿子的身影。
见堂内诸人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薛蟠冷冷一笑,“诸位祖伯兄前来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然诸位不大信得过我,那实不必要再在一处做这生意了。不过你们也不必想得太美了,需知这薛家是我父亲的,如今我父亲去了,这薛家便是我的。无论薛家是在我里再进一步,还是彻底衰败,薛家都是我的,你们就不必多惦记了。”
薛蟠说完,不顾众人喧闹之声,唤了谢大管事一声,“谢叔,劳烦您了。”
一直未出面的谢大管事,此时却是着人抬了一大一小两个箱箧前来,放在薛蟠身前。见薛蟠点头,他才摸了钥匙先将小箱子打开。“这一箱子便是当年薛家各族入股的凭据了,另外,还有这一份……”谢管事自怀掏出一份书,“这是当年各房签的协议,若是有人想要撤股,便只能拿走当初的本金。”
他又拿了另一个钥匙,将大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子白银,个顶个饱满光闪。
薛蟠淡淡道:“唱名罢!”
谢管事点点头,便一张张拿起箱的书,一个个念道:“薛家二房薛睿,本金百两白银。”黑子按照谢管事念的数目,将白银数出,单独放在一旁。谢管事继续道:“二房老太爷已殁,二房分,按照老太爷遗嘱,这百两便交给先太爷的长子继承。薛远景大老爷,请领走本金。”被唤做薛远景的老人呆呆地走过来,自黑子接过一包银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薛蟠。
薛蟠冲着薛远景一拱,“大爷爷,您老请慢走。”又冲着人群的几人道:“大爷爷走路不稳,还请几位叔伯送他老人家回去。既已到此地步,若是叔伯们想要留下参加丧礼,薛蟠万分感激。若是还有其他事情,如今我们府上十分忙乱,恕薛蟠不能接待了。”
几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在薛蟠淡漠的目光,扶着自家老父蹒跚离开。大房的本金不过才百两,可他们每年自薛家商铺所得的分红,就已经不止千两了。
待得薛远景这一支离开,其他人已经早停止了喧闹,一个个噤若寒蝉。薛蟠冷冷一瞥,豆大的汗珠自薛琪额角留下,显见他,他并不知晓薛家里竟然还握着这样一份契约。
谢管事继续念道:“薛家房薛瞵,本金五百两白银。房太爷已殁,却并未分家,薛琪大爷,房既然已经由您做主,便来领走房的本金罢。”
“不,我并未同意撤股。你们不能……”
薛蟠冷然道:“不能什么?你是不是以为领着一帮人跑来我们家我就得怕你了?告诉你,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薛蟠突然爆发出这般无赖嘴脸,别说薛琪了,便是薛母都被吓了一个哆嗦。
薛琪自诩偏偏公子,他们之间说话,素来讲究个含沙射影,哪个有如薛蟠这般直白蛮横。薛琪气得直哆嗦,指着薛蟠一个劲儿的“你……你……你……”却是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管事轻咳两声,“琪大爷,这银子您先领着,我这里还要发四房的银子。都结算清楚了,咱们这边还有许多我家老爷的后事要安置,莫要耽搁了,大家都不好看。”
不待薛琪答话,薛蟠一旁指着薛琪,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舅舅王子腾王大人与我姨父荣国府贾存周贾大人马上就要来了,你最好趁着我心情还没那么坏,赶紧拿了银子滚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薛蟠这般仗势欺人的架势一抬出来,薛家其他几房却仿似刚刚醒悟一般,意识到了薛蟠的不好惹。倒也不是他们之前没意识到,实在是财帛动人心,薛琪给他们画的大饼实在是太美了,他们很难不动心。再有薛父这座大山早便压在他们头上,如今一朝坍塌,他们便如那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还不上蹿下跳个欢,也对不住唐僧辛辛苦苦爬上山把那层镇符给撕下来啊!
薛琪也是脸上惨白一片,他发动全族前来薛家,意图在薛家忙乱一片的时候,逼迫他们将掌家之权抓到,却不想这般容易便被薛蟠破了。这样的简单粗暴,这样的容易,那他这般又算什么?
薛蟠嘴角翘起一抹嘲弄的浅笑,“小黑,派人将银子与琪堂兄一同送回家,一路也吆喝吆喝,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可是将人平平安安送回去了,可别半路出了事,旁人再以为我们薛家怎么着他了呢!”
薛蟠说完这话,再不管堂内诸人如何了,带着薛蝌宝钗宝琴,扶着薛母,一路浩浩荡荡地回了内宅,身后还跟着只昂首挺胸雄壮威武的大黑犬。
薛父的丧礼结束,薛家亦是分割完毕,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到底还是多了几分震荡。尤其王子腾听说薛家分族的消息,颇为不赞同,写信斥责薛蟠瞎胡闹。到底是薛家家事,贾史王薛虽同气连枝,不过薛家早已不复从前,王子腾也不好深说,只嘱咐薛蟠行事谨慎些,莫叫人抓了把柄。
薛蟠哪里会把王子腾的斥责看在眼,接了信不过一看,随便扔进了烧纸盆里,看着它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薛家与王家乃是姻亲,薛父过身,王家不说家主亲自前来吊唁,怎么也该派个族像样儿的小辈来,却不想王家这般糊涂,只来了个管事便罢了。便是借口王仁年岁小些,难道还不能跟着他姐夫贾琏一同前来了?不过是齐夫人百般瞧不上薛家,连个表面功夫都不乐意做罢了。
王子腾的书信倒是同贾琏王家管事一同到的,薛蟠烧了信,睨了眼王家前来的管事,瞧着竟连个大管事都不是,王子腾素日精明干练,竟也内帷不定。薛蟠不乐意与王家的人虚与委蛇,两句话便打发了那管事出去。
倒是贾家,贾琏确是逢事必出的。
贾琏此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倒比个薛蟠更似薛父的亲生儿子。不过这也是古人吊唁的惯例的,甭管真心假意,面上确实是能多么悲痛便多么悲痛的。薛蟠由着贾琏痛哭,待贾琏自己觉着无甚意,渐渐止了哭声,方挤出几滴眼泪来,与贾琏道:“表姐夫一路舟车劳顿,且先去后面歇着,待后日出殡,还要多劳累姐夫。”
贾琏又说了几句宽慰之语,便随着下人去里头休息,自然休息之前,还要先去拜见薛母。
黑子陪在薛蟠身边,见人都走了,方紧紧握住薛蟠的,薛蟠看向他,二人无声对视,柔情涌动。
两日后薛父出殡,薛蟠作为薛父的嫡长子,且是唯一的儿子,自然事事需亲力亲为。待得一应事务完毕,薛蟠已经累瘫在床上。第二日一睡至日上竿,黑子担心他睡多了不好,便来唤他,这时才发现薛蟠已是发起了热。
黑子暗暗生气自己不细心,忙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唤小厮去知会薛母一声。薛蟠迷迷糊糊,身上一阵热一阵冷,难受得紧。待黑子靠近他,便将人一把搂住,不许他离开自己身边。
宝钗宝琴姐妹扶着薛母进来,黑子被薛蟠缠着,只点头与薛母示意。薛母早习惯了自家儿子待黑子的看重,并不觉奇怪。觑着空隙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转身询问是否请了大夫,听说已是去请了的,才略略放下些心来。
黑子温言道:“太太莫要太过忧心,蟠儿许是昨日累着了,已是请了大夫的。太太近日也是忧思过虑,还当保重自身。”
薛母眼带出几分慈霭,“你是个好孩子,蟠儿一向信重你,你可要好生伺候他。”
黑子自是点头应了。不一时大夫来了,薛母便领着两位姑娘避了出去。薛蟠一向身子强健,不过是伤心过度外加这几日又是守夜又是送殡的折腾,才导致一朝缠绵病榻,很是用了段时间的药才彻底好起来。
“虽然我不爱扎针,可是更不爱喝这等劳什子的苦药汁子啊,何况是药分毒,如今我已经全好了,怎么还得喝这个?”薛蟠倚在床边,皱着眉头,原本圆圆润润的粉嫩脸颊如今有些消减,略带出几许苍白来。
黑子心疼不已,却也还是温言哄劝,“哪里是什么苦药汁子,这是厨下特意炖的补身药膳。你这几日药喝的多了,嘴巴里没有味道,待过些时日便好了。”
薛蟠便闹着要吃糖或者糖渍梅子,总之是越甜的东西越好。黑子虽然心疼,可也谨遵医嘱,不敢给他这些,只一味地逗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薛蟠瘪着嘴哼哼了一会儿,便也不再要吃的,又道:“我躺的身上都霉了,咱们出去逛逛呗!”
薛蟠的热症已是消了的,只是病去如抽丝,到底有几分虚弱罢了。他又素来是个闲不下来的,早躺不住了。只是说是出去逛逛,其实也不过是在园子里遛遛狗,毕竟薛蟠如今是需要守孝之人。
重孝在身哪!薛蟠看着园子里撒欢儿的小霸王,略显忧愁。
第15章
我叫薛蟠,乃是正直善良的大好青年一枚,姓冯的真不是我打死的,我对那名唤香菱的小女孩也真心没有半点儿性,娘、妹妹(严肃脸尔康)请相信我。
薛家这一年,实在可以说得上是多事之秋了。
薛家家主薛父年后过身,薛家与其他族支分开,薛家产业重组,新任家主薛蟠一场大病,薛家阖府守丧,逐渐沉寂越发隐没。
自然,外界的风言风语对薛家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如今薛家重孝在身,阖府都不会出来走动,沉寂下来实属正常。因而这一年秋闱薛蝌与黑子双双考举人之事,也并未有多少人知晓关注。
说来也是巧得很,薛蟠被关在家守孝一年,整个人蔫耷耷,一丝精神头儿都没有。好在还有个小霸王能时不时聊以慰藉,否则薛蟠都要怀疑自己可能会患上这个时代无人知晓的抑郁症了。
薛蝌与黑子双双考举人,虽非魁首,名次却都在二十之数内。薛蝌第五,黑子痴长几岁,却只得了个十六。施先生乐坏了,虽先时有驹儿进学时黑子夸下的海口,不过想得状元哪里是容易的,且如今才是秋闱。
再有二人年岁都不大,竟已是举人出身,且是货真价实自己考出来的,与达官显贵之家用银钱捐出来的可是大有不同,施先生哪里有不高兴的。
何况下场春闱施先生是不欲二人参加的,再来年,甲及第未为可知。
不过薛蟠对此却有不同想法,他自也是知晓施先生的谨慎,来年便是春闱大比之年,刚刚了举的二人若能一鼓作气自然是好,可若是因年岁小,见识短浅,恐怕难了。若再弄个同进士回来,施先生得哭死,还不如考不上呢。
薛蟠的意思,来年春闱,叫黑子与薛蝌二人先下场体验体验环境。须知道,每年秋闱都有不少考生非因为学识不得,反是因着不能适应考场环境与高强度的心理压力,才落了第。何况春闱的强度更大,环境更差,压力也更大。
对于薛蟠每一次的奇葩想法,黑子与薛蝌都是无条件支持的。何况薛蟠的有些想法,确实作用很大。要说这一次秋闱能如此顺利,二人学识自不必说,施先生对他们的教育自也是首功一件,不过有名师指导又有学识还得能发挥出来不是?
这便要感谢薛蟠的一时脑热,非得缠着施先生按着自己靠举人时候的情况,为二人搞了几次所谓的“模拟考试”,连进考场之前的各项检查都由下人在施先生的指导之下模拟了两遍,力图让二人飞速适应环境,在考场争取超常发挥。
施先生自然觉得自己这不学无术的弟子十分奇怪,甚至怀疑他是在家守孝实在憋得狠了,又见另二人可以自由行动,甚至还能出去参加科考,便想要折腾折腾他们。不过真正实施了薛蟠的想法后,施先生便立刻明白了其的深意。
如他这等天之骄子自不必说,考场上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何况那些学识心性都不敌他的,按学识来说,虽名次略低,可是完全可以考得上的,却因着不能适应科举考场的环境,导致落榜。
若是每名考生都能有一次有如薛蟠所说的这种所谓的“模拟考试”,起码不至于慌乱,十成学识能发挥出八成也是好的。不过先不说寒门学子求学不易,大多对考试的流程了解还是先生口述的,便是他们这些做先生的,虽经历过几次考试,却也从未考虑过此事,实在汗颜。
施先生当即将此想法落于书信交予自己同做先生的知交好友师门先生不提,仍说薛家。
这一年除夕一过,非严格说来第一年的重孝期也算是过去了。年孝期,对薛蟠来说,实在是有遥遥无期之感。尤其家黑子和薛蝌随着施先生现行进京,预备参加这一年的春闱。虽只是走个形式,瞧一瞧考试的流程,可也得提前出发。薛蟠尚在孝,自是不能相陪的。黑子一走,薛蟠便是连遛狗都提不起兴致了。
好在重孝期一过,薛蟠多少多了两分自由,虽许多事情都不能做,可是出出门打理打理家产业,倒也不是那么严苛了。何况薛家本就是商贾之家,人待他们这等“粗鄙”之家限制便更没有那么多了。
原本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是阖该薛蟠倒霉,不过是出来放放风,便是人都没带出来几个,实在是有多低调便多低调了,却不想仍然摊上了是非。
待得听见死了的那人姓甚名谁时,薛蟠脑一阵轰鸣,这可真是合了那句“前世宿怨”的话了。薛蟠不禁大叹,莫非这冯渊当真上辈子对薛蟠造了什么孽,便是薛蟠连里子都换了,竟然还能与他有因果。也不知该说是他薛蟠倒霉还是那姓冯的倒霉了。
却说薛蟠这日低调上街,原是想着去铺子里瞧瞧,却不想正赶上一个锦衣公子对着个姑娘撕撕扯扯的。那姑娘瞧着颇有几分颜色,倒有几分荆钗布衣不掩其色的意思,薛蟠素来是个怜惜颜色的,自然不会做那等见死不救之事。
就这么一救,偏就牵扯出了一桩是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