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是在嘲讽你。实际上,我很欣赏这种品质。”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格朗泰尔。“我们这样的人,格朗泰尔。”他说,举起一只手来指指自己,向格朗泰尔提醒他的肤色,“少数人,或者移民。在检察系统谋职位天然就更艰难些。你来面试的时候,说英语甚至还有法语口音。我本来根本不想留下你,因为陪审团不会喜欢一个有口音的出庭律师。但就像我说的——你在那个案子里的表现打动了我。”他分开了双手,用右手手指敲击着桌面,“你很聪明,很敏锐。你做诉讼案件会是一把好手。但更重要的是,在保住自己的位子和弥补对当事人的愧疚之间,你选择了自己。你知道为了生存该做什么。我喜欢这一点:你仅仅用了一年就抛弃了幻想,选择了生存。”他停下了,眼神扫向了书架上的照片,那张全家福里,他的家人们对着他微笑。“而抛弃幻想对我们这一行——对我们这样肤色或口音却还想从事这一行的人来说——尤其重要。”
格朗泰尔没有说话。他感到自己的胃又一次拧紧了,那种久违的下坠感掌控了他。
“也许。”他缓慢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格罗夫看着他。
“也许——我不欣赏你现在的想法。”
“但那是个孩子。”格朗泰尔突然说道,“那是个孩子,格罗夫。你自己也有孩子——你有五个。”他说得又急又快,几乎孤注一掷,“你的孩子是荣誉毕业生,但那个孩子却什么也没有。他的母亲在监狱里,他的祖母骚扰他,他甚至没有一台电视机。也许我们可以帮他,也许我们可以至少让他安全的长大,也许我们——”
他停住了。他抬起头去,看着非裔检察长。那双棕色眼睛里冰冷的神色让他住了口。
“那是个几乎不可能赢的案子。”格罗夫说,拉平了肥厚的下颚。“检察院不该浪费资源,投入一个没有意义的案子,增加一个败诉记录。你想必已经看到了我的日历——检察院要忙的案件已经太多了。”
“没有意义?”格朗泰尔说,“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孩儿,格罗夫。不是一个记录。”
他的上司看着他。
“我不是个坏人,格朗泰尔。”他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架前——这是一个明显的送客姿态。他的棕色眼睛看着自己和大儿子的合影,眼神柔和了下去,声音却更加冰冷。“我不是个坏人。但做我们这行本来就不是为了处理一切不平之事——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抛弃幻想。工作不是幻想。”
格朗泰尔看着他的背影,和他映在玻璃书架上的脸。一阵奇怪的感受涌上了的心头——确切地说,这已经不是一个感受,而是一个念头。格朗泰尔咀嚼着这个念头,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抱有这个念头很久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向他的上司。
“我想我已经不适合做这一行了。”他说。
非裔检察长转过头来注视着他。那双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惋惜,但很快恢复了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想是的。”他摇了摇头说。“我很遗憾,格朗泰尔。”
“我也很遗憾。”格朗泰尔说。但不知为什么,他胃里那种沉重的感觉消失了。他感觉他变得轻快了,从他的脚底飞了起来,像一个想要飞出房间的气球一样顶在了天花板上。“为你。”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吓坏了坐在那儿的实习生,他连连道歉自己只是暂时占用格朗泰尔的位置,而格朗泰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只不过是来做个离职。他花了些时间收拾自己留下的东西,在看到那个他曾经用来装酒的矿泉水瓶时,他对自己笑了出来。他把那个瓶子举过头顶,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它直接落进了办公室另一头古费拉克的垃圾桶里。古费拉克在临近下班时间时才出现,不知道是忙于其他外勤工作,还是单纯翘了下午的班。他对格朗泰尔的决定先是大呼小叫了一会儿,但稍后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了然表情。他拍了拍格朗泰尔的肩膀祝他好运,告诉他自己会怀念每个和他一起去酒吧取乐的周五晚上的。
“但我有种预感,我们以后还会经常在法院里见面的。”他的朋友眨着眼睛说。
“当然了。”格朗泰尔向他保证。
“你想必已经想好下一步的规划了?”
“你等着瞧吧。”
他们在检察院门口笑着拥抱告别,格朗泰尔搬着他的杂物箱钻进自己的车里,拉上了驾驶座的安全带。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屏幕亮了,上面有两条消息和两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安灼拉。
“你很勇敢。”第一条消息写道。
“发生什么了?”这是第二条消息。
格朗泰尔冲着手机屏幕笑了。他发动车子,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朝安灼拉的家驶去。
天空像预报中一样下起了夏季的暴雨,格朗泰尔在安灼拉的住所所在的街道上环绕了两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着的停车位。他远远望着大概五十多米外安灼拉的家,那房子已经翻修完毕,窗户换了新玻璃,邮筒也重新竖了起来——那副被人破坏过的景象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望着路面,雨水不断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天色灰暗,雨声震耳欲聋。如果他要跑过去,一定会淋湿自己。
“去他的。”他只用了两秒就做了决定。
他打开车门,一脚踏进雨水里,朝安灼拉的门前跑去。等他踏上门口的台阶时,已然浑身湿透。他一边冷得牙齿打颤,一边快乐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按响了门铃。
铃声只响了两下,门就开了。
“格朗泰尔?”安灼拉惊讶地说。他还穿着衬衫,显然刚刚到家。他看着格朗泰尔湿透的衣服皱起了眉头,伸手想要把他拉进室内,“你怎么了?你在发抖……”
“安灼拉——安灼拉。”格朗泰尔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他伸出手去,一把反抓住了安灼拉的手腕,“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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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格朗泰尔七岁前,一直和家人住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一处法语区内,街坊四邻永远吵闹不休,夏季漫长而潮湿,楼房之间搭架的木板总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每当暴雨来临,格朗泰尔从他常常打发时光的一处废弃农田狂奔回家,浑身淋个湿透。他记得自己站在家门口的软垫上,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和他一起跑回来的那个邻居家的男孩很快被自己的母亲拉进房间,一张洗毛了边、有鹅黄色花纹的浴巾盖在那男孩头上,两只女人的手抓住那毛巾,一通揉搓,动作粗鲁,全不似法语片里的女人优雅轻巧地擦洗钢琴。格朗泰尔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消失在门后,一阵女人关切的指责隐约传来,接着是欢声笑语。他等上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这时一阵酒瓶碎裂的声音会从他自己的家门内传来,接着是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哭叫声。他像一只猴子一样弹了起来,飞也似地逃进后院,顺着粉刷用的梯子钻进阁楼的窗户,用毯子裹住自己,等着自己的体温把自己烤干。每次暴雨,他总是在等。他等着自己的母亲用一张宽大、在烘干机里烤得暖洋洋的浴巾裹住他,替他擦干滴水的头发。不用鹅黄色的花纹,白色的浴巾也好,什么样的浴巾都好。但他从来没有等到过。
“格朗泰尔,你还好么?”安灼拉问道。
“我有事情想告诉你。”格朗泰尔说,因为浑身湿透而牙关打颤。
“你先在这等一会儿。”安灼拉皱着眉头说。
他将格朗泰尔握着他胳膊的手拨了下去,快步消失在门廊一侧。他的脚步声重新靠近的时候,一张毛织物几乎是从天而降,带着烘干机的干燥气味,被拉过来盖在了格朗泰尔的脑袋上。
“进来吧。”他听到安灼拉的声音从这张浴巾外面传来。两只手扯住了他身体两侧的布料、将他包裹起来拉进了房间。
房门在格朗泰尔的身后关上,雨声被隔绝在了室外。他不发抖了、牙齿也不打战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毯子下的小空间里撞击着他的胸膛。
“……谢谢。”他小声说。
安灼拉没听见——他当然不可能听见。这句话像是对格朗泰尔自己说的,但这不妨碍他说完后便迟疑地笑了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把浴巾往脑后推了推、让自己的眼睛露了出来。
“抱歉我弄湿你的地板了。”他看着眼前的金发男人说。
“那就快点把自己擦干。”安灼拉毫无幽默感地回应道。即便如此,他的姿态却让格朗泰尔微笑起来:他两手抓着格朗泰尔脸庞两侧垂下的布料,一边抹掉他脸上的雨水、一边试图擦干他的头发,却反而将一大把湿透了的卷发翻到了格朗泰尔的额前——尽管他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枚展柜里的水晶有几个剖面,他实际上却把另一个人弄得更狼狈了。这种认真的笨拙姿态让格朗泰尔心里涌起了一股奇妙的酸涩感: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竟值得这个男人给他如此的关怀?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以至于终于等到了这张温暖的毛毯?
“如果你能抬手帮帮我的忙,而不是只站在这里傻笑,一切会容易得多。”安灼拉挫败地叹了口气说道。
格朗泰尔难以控制自己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别这么苛刻。”他听到自己说,因为心情太好几乎已经像是在耍赖了。“忒弥斯,阿波罗,管他是谁,对我温柔点吧——我刚丢了工作呢。”
安灼拉的蓝眼睛瞪大了。
“你丢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说。
下一秒钟,在格朗泰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安灼拉的沙发上了。他肩膀上搭着吸水的毛巾,膝盖上盖着一条波点花纹的毯子,手里捧着一个陶瓷马克杯——难以置信,安灼拉竟然会加热牛奶,并且主动把它端给格朗泰尔。
“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格朗泰尔忍不住说道,因为这样的情景几乎不知所措地笑了出来,“你给我一罐啤酒会更好。”
“你没得选。”安灼拉毫不留情地说,“除非你想感冒。”他的语气说明他连“感冒”的选项都不打算留给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几乎因为他这幅郑重甚至暗含保护欲的架势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呻吟。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往沙发里又陷进去了一点儿。由于一时间不敢再盯着安灼拉的脸看,他只好转而抬眼打量四周。安灼拉的房子比他自己的要小一些,家具非常简单,几乎只比标准的出租屋配置多出了几个书架。一切都令人咋舌地整齐,客厅一侧资料柜上的法律评论期刊甚至是按照书籍的颜色归类排列的。只有他所处的沙发和茶几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活泼的颜色,彩色的毛毯、大小不一的靠垫、茶几上甚至摆着一套茶具——格朗泰尔有充分的证据推断,安灼拉有时会在这儿会见他的委托人。
“格朗泰尔。”他听到安灼拉叹了口气,把沙发另一边堆着的两个看上去有五百多页的文件夹搬到了地上,在腾出来的位置上坐下。“你碰到了什么麻烦?郡检察院将你开除了么?”他郑重而严肃地看向格朗泰尔,“我在律所里确实有一位朋友非常擅长劳动合同纠纷,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叫他过来……”
“安灼拉。”格朗泰尔感叹道,忍俊不禁地打断了他。“安灼拉。”他又喊了一遍,只是因为自己很享受这么做。他将视线放回安灼拉的脸上,朝他笑了笑,“放松点,安灼拉。我不是找你寻求法律援助的。”
安灼拉眨了眨眼睛,略显困惑地看着他。
“但你刚刚说你丢了工作。”
“是我主动辞职的。”格朗泰尔说道。他看着安灼拉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我本来就已经……两个月没有上班了。”
那双盯着他的蓝眼睛睁大了。
“两个月?”安灼拉皱着眉头说,“两个月是从……”
格朗泰尔在空中摆了摆自己没拿着杯子的那只手,短促地笑了一声。
“从我们被拍到后的第二天,是啊。”他说,“我被停了薪,一直在家呆着呢。”
他看到安灼拉放在大腿上的拳头握紧了。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被迫离开了检察院?”安灼拉厉声说道。令格朗泰尔惊讶的是,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发抖,就像在强忍着怒火那样。
他忍不住抬起眼睛去看安灼拉的表情——他抿着嘴唇,鼻翼因为怒气轻轻翕动。这幅样子既威严又漂亮得不像话,几乎让格朗泰尔看得出了神。
“嘿。”他轻声说,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别激动,安灼拉。也不能说我完全是‘被迫’的吧——你知道的,那件事闹得可不太愉快。无论如何,当时我的老板都不可能让我再做瓦让的案子。再加上负责这件事的警官相当咄咄逼人,我干脆帮郡检察院一个忙,暂时离开,帮他们避开一点——啊,怎么说?大众审查的风口浪尖。”他干笑了一声,试图显得不太在乎——令人惊讶的是,他这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那么在乎了。“更何况,你也知道嘛,检察院本来就不是什么性少数的人间天堂。比起罗宾·沙哈尔[1]……”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安灼拉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蹭”地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时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狂怒了,“沙哈尔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案子了!我敢赌咒发誓,现在没有任何机构可以因为员工的私生活解雇他们,更别提是性取向,这绝对违反反歧视规定——”
“嘘、嘘,安灼拉,冷静点。”格朗泰尔忍不住说。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被安灼拉脸上的表情吓住了。“你把我吓到了——”
“我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可以‘把你吓到’。”安灼拉语气辛辣地说。意识到他居然在讽刺,格朗泰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的做法完全属于‘用非正常安排迫使雇员离职’的范畴,这是根本不被允许的。”他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一点空隙里怒气冲冲地踱步,挥舞着攥成拳的右手,“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
格朗泰尔仰头看着他。他伸出一只手,小心地勾起指节碰了碰安灼拉。
“我不想利用你的同情心。”他轻轻地说。
安灼拉挥舞的拳头停住了。他低头瞪着格朗泰尔。
“……你在说胡话。”他犹豫了一会儿、继而恶狠狠地说,但明显因为那根碰了他的手指软化了一点。“你能为了什么利用我的同情心?除了……”他顿住了。一阵游移不定掠过他的脸庞——很明显,他想起了那个他们发生争吵的晚上。
“……我的天啊。格朗泰尔。”他轻声说,“我真不敢相信。我那时竟然以为你只是受不了一点指责……”
“我那时确实受不了嘛。”格朗泰尔耸耸肩膀说。
安灼拉摇了摇头。“这不一样。”他说,“我不知道你当天在检察院经历了什么……”他停住了,半晌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那时就应该告诉我的。”他皱着眉头重复道。
格朗泰尔只是盯着他的脸看。金发男人此时此刻的表情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满胀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