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花前月下,也没有山盟海誓的浪漫,唯一能算得上是浪漫的还是头蠢蠢笨笨的大毛绒熊,最甜蜜的时光大概也就是两人一左一右地躺在大笨熊边上,各牵着一只毛茸茸的熊爪子,不受打搅地说着一些各自往日的趣事或糗事,不涉及情或爱,但却浓缩了一生岁月静好的期许。
他们是许多人岁月静好的守护者,他们却只敢让那只毛绒熊倾听他们内心的渴望和柔软。
他们相爱了,真的无关性别,他们只是爱上了对方的灵魂,而恰好灵魂寄生在一个叫凌肃一个叫贺岑的躯壳里。
如果他们一生都不曾相遇,那凌肃退伍后会找个好女人成家生孩子,贺岑也许也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组建家庭,又或者在他们相遇前他们都已有了心中的人,那他们也不会爱上对方,可命中注定,双方是对方的缘也是对方的劫。
阿根廷的那次任务一开始就有些不好的信号,尤其是沉寂了半年的线人忽然出现,这本身就值得怀疑,但没有实际证据证明线人在撒谎,而南美的这个卖家同时给其他几个卖家都发去了邀请,这就像是一块放在捕兽夹边上诱人的鲜肉。
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去了,结果都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个陷阱,代价惨痛,而牺牲换来的是这批武器最终没有流入西南边陲,而是去祸害了不知是哪一个国家。
“那次任务是我坚持要去的,你叔叔反对过,但最后我做了错误的决定,也是因为我的身份引起了对方怀疑,才引来了杀身之祸,你叔叔是因我而死,所以才对你失信,而我的身份很可能是贺家人无意中暴露的……”
“小叔叔!”贺天凌错愕地叫出了声,而凌寒北早就听傻了,大脑死机了。
“我是贺家人,这身份已经存在许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就在那段时间忽然引起了对手怀疑,内部进行了严查,结果发现有电话被监听,”贺岑没有去看凌寒北,他把目光投注在贺天凌身上,“追查到个人通话记录时发现有你爷爷的电话号码。”
“……爷爷?”贺天凌心头巨震,“小叔叔,你……”
“不是怀疑你爷爷,他只是很谨慎地打了电话去询问老战友我的行踪,而他的老战友什么也没有说,这是纪律谁都不会违反,”贺岑光洁的眼角似乎一下子多了几条细纹,“你爷爷是因为太担心了,所以才想向老战友打听,他大概是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电话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两人说话都很小心,但因为这通电话的存在却让有心人起了疑心,因为你爷爷把电话打到他老战友那询问我的下落,本身就是个疑点。”
“……爷爷知道这件事吗?”贺天凌觉得口中发苦。
贺岑摇了摇头,“不知道,因为这也只是我们的揣测,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这通电话引起的,只是可能,但我们也没有机会证明了,内奸被灭口了,连他的住所一起被烧成了灰烬,线索断了,甚至都没有办法界定你爷爷那位老战友的电话是否被监听过?”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凌寒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背过整本的新华字典,但他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词组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或者说他没有心情,他有的只是混乱。
“因为你应该知道,”贺岑静静地看着凌寒北的眼睛,初见时他觉得这孩子的眼睛很像凌肃,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凌肃的眼睛如黑曜石,而狼崽子的眼睛像琉璃,但从此之后,这双光华深邃的眼睛也不会再注视着他了,“是我连累了你叔叔。”
很多年以前凌寒北就知道叔叔是为了掩护贺岑撤离牺牲的,但那是战场是任务,贺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心中有悲痛有思念有痛恨,但那痛恨是对杀人凶手的,他不可能去埋怨记恨贺岑,可现在他应该怨吗?
原来那场惨痛的牺牲是有可能避免的,如果贺岑听了叔叔的劝,如果不是有人怀疑起贺岑的身份,那么叔叔都可能不会死。
可他怎么忍心怨?他的贺叔叔承受了这么多,叔叔凌肃曾经是他唯一的温暖,叔叔凌肃走了之后,贺叔叔活得有多痛苦?
“现在‘夜枭’是唯一的线索了,对吗?”凌寒北声音发紧,他很想上前去抱一下贺叔叔,和他说不是他的错,可身体却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他与贺叔叔之间变得好远。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质问,贺岑意外地沉默了片刻,垂下的眼眸轻轻地扫过一双紧贴着大腿边握紧拳头的手,自己握着扶手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嗯,他现在是我们揪出幕后黑手的唯一线索。”
“那我能做什么?”凌寒北的问话再次让贺岑意外了,倏然抬眸看向这个在他眼中还是狼崽子的孩子,不知不觉中居然变得如此冷静和沉稳,他没有说‘我要去找出他’,也没有要求‘我要参与’,而是很理智地询问他能做什么?
一旁的贺天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凌寒北的表现比他想象的要好许多,如果从纵向来比,当年二十一岁的他可能还比不过现在的凌寒北,他的反应应该会更情绪化些。
“你继续调查车祸,你和‘夜枭’完全没有交集,任何时候都不能单独行动,能做到吗?”
“那贺叔叔你准备怎么做?”凌寒北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贺岑。
“明天的财经新闻和网上都会有s&c集团总裁考察青州的消息,也会有刘河镇的风景旧照,那是‘夜枭’的老家。”贺岑不隐瞒。
“贺叔叔,你用自己做诱饵?”
“算不上诱饵,他故意暴露行踪,他自己才是诱饵,我只是告诉他,他成功了,我们注意到他了,”贺岑若有所思地看着凌寒北,“寒北,如果我答应你我会把你父母车祸真相调查清楚,你会同意暂时离开青州吗?”
“不会!”凌寒北下意识地去看了眼贺天凌,“除非我从来不知道车祸中隐藏着疑点,贺叔叔,那是我的父母,不是别人,谁也代替不了他们,也代替不了我!”
“……明白了,”贺岑的大拇指摩挲着轮椅扶手的内侧,“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这点你不能拒绝,至于‘夜枭’的消息我也不会瞒着你,但这事目前由国安局负责,你们如果介入只会造成混乱,做好自己的事或许会对搞清‘夜枭’的目的有帮助。”
“为什么?”凌寒北反应很敏锐,“两者有联系?”
“我不知道,只是我的直觉,”贺岑镇定地看着质疑的凌寒北,“或许‘夜枭’出现在青州是刻意的,那我有理由怀疑当年的事可能牵扯到了青州的某个人或者是某些人,能收服‘夜枭’的人不会简单,而能把那么大的车祸事故给掩盖下去的人也不会简单,或许这些人之间会有些勾连也说不定,我希望我们有这个运气。”
凌寒北静立片刻,然后盯着贺岑一字一顿道:“贺叔叔,你答应过不会隐瞒我的,对吗?”
“对,我不会隐瞒你!”
“好,我听贺叔叔的安排,明天我就和华子去安平镇,司机韩山平的家人现在就住在那。”
看着凌寒北走出门,门关上后,贺岑以手撑着额头,疲惫地叹了口气,贺天凌眉心微蹙,但看着小叔叔这样,话到口边又几次咽了回去。
他能想到的那种可能性,小叔叔肯定也想到了,只是凌寒北是没有办法把两者联系起来的,起码现在他不会想到,因为贺岑始终没有告诉他‘夜枭’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成了他的贴身保镖,从而有机会泄密的。
如果把这种可能性告诉凌寒北,那实在太过残忍,但万一这个可能性是真相呢?!万一将来这样的真相被凌寒北知晓呢?贺天凌很少后悔,但现在他真的后悔让凌寒北来青州了,可他也清楚如果不是他让凌寒北来青州调查车祸,或许‘夜枭’也不会出现了。
这操蛋的世界!真他妈的对小叔叔太狠了!贺天凌是真的心疼他的小叔叔贺岑,他听完了两人的故事,他有瞬间都觉得小叔叔当年要是和凌肃一起走了,或许是更幸福的事。
“小叔叔,你也累了一天了,我送你去休息吧,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贺天凌少见地蹲在了贺岑的轮椅前,“我会看着他的,别担心,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成熟,比我当年还强些。”
“是吗?”贺岑看着人高马大却蹲在自己身前的大侄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难得看你愿意承认别人比你强。”
“我是自学成才,他可是小叔叔你一手教出来的,要真比起来,那……”贺天凌扭头看向门口,那里又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张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两人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然后看着纸片被彻底塞进来,门外没有其他动静了,贺天凌起身去拿起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片。
贺天凌看完了,表情不明地笑了声,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好像是比我强些。”
贺叔叔,叔叔的死不是你的责任,你别自责,我会特别特别心疼,刚才就想抱抱你,可我有些不敢,走出门就后悔了,贺叔叔,我会陪着你,也会代替叔叔陪着你。
末尾画了一张笑脸,画得挺丑,但笑得很开。
☆、第1章、chapter 041
第1章、chapter 041
41.贺岑的割舍
安平镇, 隶属大通县,六年前才划归青州,是个正在努力追赶其他县市的发展中地区, 远离安宁平和, 起码从外观上而言这是个不招人喜欢的拥挤破败脏乱的小地方, 唯一的镇中心十字路口虽然有协警在指挥交通, 但不宽的马路上依旧是熙攘如集市, 尘土飞扬,间或还夹杂着从三蹦子货筐里飞出的鸡毛。
走在这样的小镇上, 恍若回到了十几年前, 按照流行的说法就是‘经济发展中的低洼地带’,你真的很难想象就在离京城不过百里开外的地方还会有着这样有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县镇。
如果是从大城市而来的游客估计早就哇哇感叹起来,而后举起手机或相机对着在他们看来新鲜不已的东西狂拍而后发朋友圈了, 感慨一下这里的落后和质朴。
很多时候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总是有人会把贫穷落后和质朴联系在一起, 总是在网上能看到一些人喜欢发一些尤其是贫穷地区孩子的照片,然后点评这些孩子的眼神是多么的纯朴干净, 难道城市里的孩子眼睛就复杂不干净了?初生婴儿的眼睛是最纯澈的,缘由是他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华子敏捷地避开了一辆朝他脚面上压过来的三轮车,蹬三轮车的大爷还特别不满意地瞪了一眼差点挡他道的华子, 侧头往地面上吐了一口痰,然后嘴里咕哝了一句当地话, 估计不是什么好话,三轮车上是一车的废旧报纸书籍。
身侧响起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华子又立即向旁边跳了开去, 敏捷如猴,一辆肯定是拆了限速线的电动车呼啸而过,骑手花裙飘飘,只留给华子一个高傲的盘着一坨头发的后脑勺,盘发上夹着一只大大的镶了许多水钻的窗帘夹。
华子没了脾气,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那位少爷,少爷笔直走着,稳稳当当,扑面而来的各种车辆都自觉避开,然后到了他的面前合围。
日了狗了!华子又灵巧地避开了一把遮阳伞,顺势还跳过了一块可能踩下去会冒出一脚污水的空了的路基石板。
拥挤的路段不算长,因为小镇的繁华区域也不大,出了那片热闹的街区,行人和车辆立马锐减,凌寒北停下脚步左右打量了下环境,然后折向右侧的一条细窄岔道,是一片平房居住区,顽强地开着一些小店铺。
卖饮料的、修裤脚锁边的、卖彩票电话卡报刊的、修雨伞修鞋的、代送煤气瓶的,店铺里的人无精打采,一如这几乎能称得上僻静的乏善可陈的角落。
大枝巷。
这么狭窄却偏偏用了一个‘大’字,巷尾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应该住着的一户姓韩的人家,房门上还有斑驳的红纸印,是去年过年贴的门联风吹雨打后落下的,房门口那片地倒是清扫的干干净净。
凌寒北没有去敲门,而是进了边上的饮料店,买了两瓶最基础款的某哈的纯净水,给了五块钱找回两块硬币,出门甩了一瓶给华子,而后拧开瓶盖一气儿灌了半瓶下去,华子也是,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打了一个水嗝后,华子看了下某少爷一路沉到底的脸色似乎正常了些,才试探地开口道:“我们就这样直接上门问?”
“嗯。”
“……我说少爷,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凌寒北的脸色又有多云转阴的趋势。
“别!少爷,你这脸别再拉下来了,已经是生人勿近了,再沉点,人家得被你吓死!”华子转了转手中的纯净水瓶子,打量了下一眼望到头的小巷子,“你不爱说,我也不打听,但你这架势真的不像是想和人家好好说话的,就是个寻仇的,你知道吗?”
凌寒北一声不吭地看着华子,华子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认怂地摊了摊手,然后做了给自己嘴上装个拉链的动作。
一夜没睡,即使年轻能熬,但要心情好也是很难的,更何况心情本来就纠结难受的人,更是雪上加霜了,没直接从脸上给你掉冰渣子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昨夜塞完纸条后,凌寒北就一直站在门口没离开,门是他离开时无意识地带上的,可现在却是没有勇气推开了。
冲动地写了那样的纸条,冲动地塞了进去,现在又忐忑地想要撤回,但塞进门缝里的东西可不是微信,还给你个撤回的机会。
写,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安慰屋里的那个人,想要抱抱他也是内心想的,心疼这个人,不管故事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凌寒北知道他心疼的是眼前这个讲着故事的人。
撤回,是因为他彷徨了,不坚定了,他代替不了叔叔。可他是凌寒北,他为什么要代替别人?可凌寒北对于屋里的人会是个烦恼吧?
走出房门的贺天凌似乎并不意外门口杵着一家伙,他关上身后的房门冲着发愣的家伙偏了下头,而后朝着楼下走去,凌寒北看了眼房门,跟着下了楼。
二层小楼,楼里就他们三人,楼外则不知道了,由国安负责,就连老a都隐藏在这附近,但此时贺天凌也不知道负责防卫的究竟是谁。
“什么想法?为什么不敢?”贺天凌这辈子大概也只会做这么一回‘爱情顾问’了。
凌寒北被问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这样就不敢追了?那你写那些东西有个屁用?!还是你心里是觉得我叔叔害了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