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晚霞极为好看,粉紫色的天空夹杂着被染色的云,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在唐霜凝的授意下,唐雨霁在乌尔特这边也盘了几间铺子,开了客栈和茶馆。叶澜香的大名早就远扬,但从前天下还未一统之时,中原的茶叶只有贵族才买得起,百姓是无福消受的。
作为中原的老字号茶馆,叶澜香开业之后异常火爆,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人,唐雨霁还将淮南的管事派到了乌尔特来帮忙打理茶馆的大小事务。
唐霜凝此次来乌尔特,除了游山玩水,还要去自家的产业视察一番。
除了叶澜香,乌尔特还有一家特别有名的酒楼,叫松江楼,里面卖的都是中原各地的美食。听闻店主是个中原女人,丈夫英年早逝,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来此处谋生。
来都来了,唐霜凝和沈君淮必然是要去尝一尝的,不过他们刚到门口,就被迎客的小二告知,店里已经座满。
唐霜凝和沈君淮没有强求,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
傍晚的市集极为热闹,他们二人貌比潘安,丰神俊朗,一路上被好几个姑娘搭讪,当然主要搭讪对象还是唐霜凝,他看起来比沈君淮容易亲近些。
这街才走了一半,沈君淮的眉头一皱再皱,最终忍无可忍地抬手揽住了唐霜凝的腰,将他带到自己的怀里。
唐霜凝手里拿着姑娘们送的小甜点小零嘴,察觉到身边之人滔天的醋意,塞了一颗蜜饯到沈君淮嘴里,问他:“甜不甜?”
“酸。”
胡说,明明就很甜,“好大的醋味。”
沈君淮挠了挠他的腰肢,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闻到了就收敛点,你现在有主了。”
唐霜凝笑着挣脱开他的手,揶揄道:“沈临江当初应该封你做醋王才对。”
沈君淮还未开口为自己正名,就被前方街头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赌坊门前,一个壮汉对着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怒吼道:“小崽子!!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出千了?啊?”
“我两只眼睛看地清清楚楚!你、你为了骗赌注,在衣袖里藏了东西!你敢给大家看看吗!?”
“呸!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看老子不揍死你!”
“打人啦打人啦!有人打小孩啦!!”
这壮汉是这条街有名的恶霸,大家看到他都避之不及,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孩子。
小男孩抱着脑袋在人群中逃窜,换不择路间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大腿。
追他的壮汉上前伸手想将他抓过来,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单手拦住,小男孩立马抓着男子的衣袖躲到了他身后。
“识相地给老子滚!”壮汉冲着男子怒吼道。
沈君淮双目一凛,手微微用力,“你也配我和这么说话?”
壮汉半只手臂瞬间全麻了,他被沈君淮的眼神吓得腿一哆嗦,赶紧求饶:“爷!这位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沈君淮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滚。”
“是是是。”壮汉低着头,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另一只手从袖中滑落出一把匕首,他趁着沈君淮转身的那一刻挥舞着匕首再次上前,“去死吧!”
唐霜凝站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拿出了刚刚吃剩下的蜜饯对准了那壮汉的脑门一弹。那壮汉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眉心一阵巨痛,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轰然倒地。
围观的人群拍手叫好。
男孩看着唐霜凝和沈君淮,大大的眼睛中透露着一股崇拜之情,“哥哥,你们好厉害啊!”
唐霜凝将手里剩下的蜜饯和零嘴都塞到了小孩的手里,问他:“你爹娘呢?”
男孩忽然一拍脑门,“啊!坏了!我娘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唐霜凝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快回去吧。”
男孩瞧了眼一言不发的沈君淮,眼珠子一转,抓着唐霜凝的衣袖问他:“大哥哥,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唐霜凝一向对小孩子没什么抵抗力,这小孩鬼马精灵的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朋友。
沈君淮终于开口:“带路吧。”
江念柳开心地牵着唐霜凝的手,心里还在打着小算盘。这两个哥哥一看就是从中原来的,而且行为举止中都透露着一股优雅,必然也是教养极好的人,他娘见了要是喜欢,兴许还能给他找个后爹!
江念柳带着他们往回走,当他们三人在松江楼前站定时,唐霜凝挑了挑眉,“小朋友,这是你家?”
江念柳道:“对啊,我家在里面。”
这次他们进去,没有再被拦下来,小二见到江念柳,喜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他看到跟在江念柳身后的两人,“两位公子,你们这是……?”
唐霜凝和沈君淮还未说话,就听到二楼传来一声雷霆怒吼:“江念柳!你又死哪里去了!”
江念柳吓了一跳,立马藏到唐霜凝身后,抓着他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唐霜凝听到这个声音,缓缓抬头,看向二楼的台阶上,一身红衣,容貌艳丽的女子。
唐霜凝对上她慢慢变得欣喜的眼,回以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女子提着裙摆从台阶上跑下来,在他面前站定,年少的过往在脑海中翻涌,恍若隔世,“……是你吗?”
唐霜凝道:“好久不见,有辞。”
江有辞眼眶有些湿润,“......好久不见。”
“娘,你们认识啊?”江念柳从唐霜凝身后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唐霜凝在江有辞和江念柳之间扫了好几眼,有些愕然,“你儿子?”
江有辞颔首,招来小二,对他道:“把三楼的雅间收拾下,准备招待贵客。”她微笑道:“方便留下来吃顿饭吧?”
“哇,太好啦,哥哥们快跟我来!”江念柳听闻娘亲要留两位哥哥下来吃饭,拉着他们的手就向三楼跑去。
江有辞还在楼下招待客人,唐霜凝和沈君淮先到雅间落座。
唐霜凝打量了江念柳许久,虽然他年纪尚小,五官还未长开,可眉眼间细看还是能看出些许他父亲的影子。
“你......今年多大了?”
江念柳道:“哥哥,我今年七岁啦!”
七岁......倘若他真的是柳恬松的孩子,那么江有辞怀上他时......正好是他父亲战死沙场的那年。原本......原本那一战结束后,柳恬松就要去江家提亲的......
唐霜凝回想起柳恬松临终前交代他的话,怕是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也难怪江有辞后来不肯见他,一直称病在闺阁中闭门不出,原来是想留下柳家的血脉,给自己留个念想。
沈君淮见他心事重重,猜到了一些,低声问道:“柳小将军?”
唐霜凝颔首,“还是得问一下有辞。”
“问我什么?”江有辞掀开帘子进来,手里还抱着两坛酒。
唐霜凝动了动鼻子,笑道:“问你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酒。”
酒自然是好酒,不过江念柳在,他们也没多喝。江有辞刻意避开了话题,唐霜凝就聊了聊这些年和沈君淮一起见过的人或事。
江有辞的眼睛在唐霜凝和沈君淮身上打转,方才唐霜凝介绍这个人的身份时,她就察觉到了一丝暧昧,如今一顿饭下来,即便唐霜凝没有明说,她多少都能从沈君淮的眼神中猜出他们的关系。
江念柳刚刚吃饱,就被江有辞支开。他们之间,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的面说。
一杯酒下肚,江有辞灵台仍旧清明,脸上却透着薄红,“你想问念柳的事吧?”她把玩了下手里的杯子,“他确实是我和柳哥的孩子......他的...他的死讯传回来后,我晕倒了,大夫告诉我我已经有了身孕,两个月。”
她的眼中含着水和光,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想到了记忆里的爱人,她的视线落在了某一个地方,没有焦虑,温柔的目光里含着些许哀伤。
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唐霜凝有些不忍,“江伯父江伯母他们……”
“知道,没有爹娘的帮忙,我保不住这个孩子。”她的目光又回到唐霜凝身上,“这是柳家最后的血脉,当年的事我觉得有蹊跷,所以我不敢信任何人,特别是......你。”
“......当年的事,我难辞其咎。”唐霜凝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江有辞摇了摇头,再给他倒了杯酒,“怀着念柳那年,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差点留不住这个孩子。爹娘找了个地方将我藏了起来,我平安生下他后才知道,我与世隔绝的那一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映月妹妹,你爹娘,还有你都相继离世,我猜这些事应该和周琼和有关。”
“虽然不相信你会就这么死了,但江家毕竟远离朝政,我光是偷摸将念柳扶养长大就很费力了,没法去查当年的真相,若不是周琼和下旨要娶我,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进邺城。”
唐霜凝看着她,忽然问:“你进宫后,原本是想对周知行做什么吗?”
江有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我没那个本事。”
她自然是想过的,若是她能找到证据,那么周知行便是她的仇人,可她不单单是江有辞,她还是江家嫡女,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周知行若是知道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还是柳家的血脉,怕是他们整个江家都会受到牵连,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能保守多久,后宫这种地方……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寒,她不敢赌。
最坏的方法,不过是一死白了,皇后这个位置只要空着,谁还在乎一个死人身上有什么秘密。
她入宫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句话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连沈君淮这个局外人闻言都沉默了许久。
唐霜凝不想再勾起她的伤心事,但是有一句话,他还是得说:“恬松临终前,让我带给你一句话......他说,‘没能给你期许的未来,我很抱歉。’”
一滴泪从江有辞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