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好遇到林子溪出门。他一把拦住了人:“你去哪?”林子溪一副苦瓜脸:“投标的事,得跟老板汇报一下”,说完又魂不守舍地往前走。
赵辰直接拉住了林子溪的胳膊肘,把人拽得一个踉跄,“别去了,我刚才路过他办公室,人已经走了……马上就下班了,先回家,明天再汇报,不影响。”说罢就把林子溪调转了个身往工位上推。
林子溪进了家门开了电视,然后就往沙发上一躺,似乎上次感受到这种无力和挫败,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完全放空了脑袋,听着灶台上锅碗瓢盆哐里哐啷的各种声音,由着赵辰忙里忙外地做了一顿晚饭。
两人相识的这些时日来,林子溪头一次吃饭没说话,赵辰往他碗里扔什么菜,他就吃什么。末了,赵辰用筷子敲了敲林子溪的手,笑道:“林子溪,你要珍惜这顿饭,没准后面吃不着了。”
林子溪这才“啊?”地回过神来,茫然道:“你说什么?”
他随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拿起筷子抽了赵辰的手背,“啪”得一声听着就疼:“你喊谁呢直呼其名?有没有礼貌?”
赵辰疼得“嘶”了一声,也没缩手,就忍俊不禁地笑了。随后他深深地看了林子溪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让你别想了,没准还有转机。”
林子溪叹了口气:“还转机个屁,都公示了,我明天只有等死的份……从来没有弄过这种幺蛾子了,不知道要不要卷铺盖滚……哎……烦……”
赵辰便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你这种脑子,想了也白想,先把碗洗了吧。”林子溪:“……我!”刚举了筷子要发飙,赵辰就麻溜地滚到沙发上去看电视了。
林子溪在水池边麻木地洗着碗,突然想到茶几上是不是还有水果盘要洗,就回头扫了一眼,没想到正对上了赵辰看向自己的目光。
林子溪瞬间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象到,赵辰会在身后注视着自己,会用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情又伤感的目光,其中既满含了期待与依赖,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赵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却没有看屏幕,而是一直看着林子溪的背影。他似乎没想到那人会突然回头,也吓了一跳,两人瞬间陷入尴尬,视线都是一触即放。
林子溪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过了片刻他趁着往橱柜里收拾碗筷的档口,用余光瞥了一眼,赵辰已经低头在看手机了。
林子溪的脑子里本来就为投标的事心烦意乱,如今又增加了新的一团乱麻。也不是毫无征兆的突如其来,两人“同居”了一个多月,赵辰对他的态度日益微妙起来,不经意之间总有种牵牵连连、欲说还休的意思。
他平常总是认为自己多心了,条件反射地去忽略掉很多蛛丝马迹。但刚才这种□□裸的目光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少年,瞎子也能看出来有点不对劲……林子溪觉得,有点愁人。
第16章 质疑
赵辰口中的“转机”没有来得太迟,第二天一大早公示网站就出了公告,宣布流标重投。林子溪被这一波剧情反转惊得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还好还没跟老板汇报?这是什么电视剧情?”
赵辰在边上看着混乱的林子溪,平静道:“你冷静点,公告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么,有人质疑……你再想想咱们跟滑雪场对接的情况,有很多细节值得怀疑,就是有人串标,抢了我们的活”。
林子溪张着嘴惊讶地看向赵辰,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但他悲观地被“是我技不如人”打败了,脑子里自动回避了“有人串标”这种可能性,好像光是想一想“会不会有人串标”,就是自己在推卸责任、逃避自己的无能一样。
如今经过赵辰的提醒,他细想了一番,确实并不是无迹可寻。
林子溪嘀咕道:“谁啊……这么勇猛,还去举报?哪家单位这么虎啊?这种事得罪人……我就算知道我都不敢这么干,圈子这么小,万一传出来呢……”
赵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坦坦荡荡地看向林子溪的眼睛,看得林子溪脸上滚烫,脑子里一阵嗡嗡乱响,他立马开玩笑道:“赵辰,你这是什么小人得志的表情,总不会是你吧?”
赵辰端起咖啡,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嗯”。这个云淡风轻的“嗯”把林子溪噎傻了,他仔细地看了一阵赵辰的脸,一时哑然。
赵辰见他这个傻了的样,暗自好笑,调侃道:“看够了没?好看吗?”
林子溪这才反应过来,踹了赵辰一脚:“滚”。
林子溪盯着屏幕沉思了一阵,挪了挪椅子,朝赵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赵辰,人家能中,说明人家跟甲方串好了,两情相悦的事……”
“咱们最多只能怪自己前头没谈拢,不是报价高了就是技不如人……你这么举报一下,不是损人不利己吗?万一人家死磕,再招一次,还是轮不到咱们中呀……”
“再说了,圈子那么小,万一让人曝出来,咱们公司得罪人,你也得罪人。”
赵辰听得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林子溪抬起脸来,无语地看着赵辰,他本以为赵辰要跟他争论一番,没想到人家直接来了个“你说得对”,这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林子溪为了交头接耳靠得近,此刻从低处一脸茫然地看人的样子,更加突显了五官的精致,带着纯粹的美感和温和的渗透力。赵辰感觉自己心口猛得一沉,快要看得心肌梗塞了。
赵辰便也学林子溪,压低声音道:“因为别人串标流了,你就能跟老板解释,说服老板不必再投,责任就不在你。但如果只是没中,你只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林子溪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跳如雷,总感觉这其中充满了嗔怪的情意。
赵辰余光瞥见其他同事都在认真干活,脑子一热,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子溪的一双眼睛:“再说了,如果是为了你,损人不利己又怎样?我就是这样的小人。”
林子溪整个人僵了半边,他只是心好,又不是真傻。
“如果是为了你,损人不利己又怎样?”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循环,这么露骨的一句话,他怎么可能一点也听不懂。
林子溪扯着僵硬的嘴角,打着哈哈退回了自己的工位上,一颗心跳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他一方面惊诧于赵辰是怎样不动声色地对他产生了这种有点“过于亲密”的感情,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另一方面却还在心存侥幸。
“如果是为了你”,兄弟之间也可以这样说吧,毕竟我对他还挺好的……但是如果是搭配上那个眼神的话,“嘶——”,我的天,要疯了……
林子溪匆忙打了报告,如此这般地说明了情况,老板看完以后,气愤地抨击了滑雪场的不厚道,表示以后遇到这家名为“ad-”的公司一定要万分警惕,这事也就这样翻篇了。
剩下的就是林子溪一下午都在忐忑不安地琢磨,赵辰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辰要是对他动了心,这对他来说就有点超纲。
老妈隔三差五给他张罗相亲,恨不得明天就抱上孙子,要是跟她说:“妈妈,最近找着对象了,条件都挺好,就是是个男的”,老太太估计听了能发心脏病。
要撇开老太太来说,林子溪想了想,就是他自己,他也有点接受不了。他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更加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如今他感觉被赵辰的一道目光和一句剖白打开了潘多拉的魔法盒子,脑子里总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内容:找不到对象着急吗?没有暖心姐姐,冰山弟弟也可以哦。
林子溪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赵辰在餐桌对面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俩一顿晚饭一句话没说,各顾各地沉默着。
吃完了这顿漫长的晚饭,林子溪洗个碗也是洗得如芒在背,总觉得赵辰又在用那种深情的目光盯着他的后背,但他这次偏偏连头都不敢回。
思绪万千地把碗洗完,林子溪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说点什么来暖暖场子,就听赵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子溪,咱们出去走走吧。”
赵辰的声音很暖,但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来的,就是个不容置疑的要求。
也没想起来跟他计较什么直呼其名的事,林子溪就鬼使神差地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小声地“哎”了一声。
第17章 坦诚
两人在月色下漫无目的地走着,现下天还是冷的,两人一路沉默着,还是能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林子溪一路两手插兜,缩着脖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话题。
走了一阵,赵辰突然开了口:“我可能实习不到两个月了。”林子溪愣了一愣,不假思索道:“为什么?”赵辰抿了抿嘴唇:“有重要的事,要提前走。”
林子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是什么“重要的事”。
按理说他纠结了一整天,要怎么不伤自尊地劝说赵辰不要“误入歧途”,如今赵辰自己开口说要提前走,是正中下怀,自己不用做恶人,就把这事解决了,但他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是什么重要的事,会这么仓促?是家里有事吗?这一走是要去哪里,以后还会不会见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地人,家在哪里,以后会去哪里工作,还会不会呆在这座城市……
林子溪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对赵辰了解得太少了。
说起来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但实际上,除了那张发到单位邮箱的公开简历,他对赵辰比其他同事,也并没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
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本能地感觉赵辰脸上就写着“别问”,他就真的一句都没问。
胡思乱想之间,两人走到一株梧桐树下,冬天里叶子落了个精光,就剩招展的枝桠,挺拔地站在冬夜里的月色下。赵辰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林子溪,走之前,我有句话问你。”
林子溪脑子里正是一出大戏,没听见赵辰说话,径自就往前走。赵辰人已经停下了,见林子溪没什么反应,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转过来。
林子溪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拽,整个人没平衡好,赵辰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另一条手臂,林子溪瞬间感觉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无数影视剧桥段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当即憋得他脸上滚烫,他伸出手指摸着鼻尖,视线乱飘,最后落在赵辰身后的马路牙子上,心慌气短道:“你干嘛?”
赵辰无语地叹了口气,不留情面地吐槽道:“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项目方案,剩下的全是黄色废料?你觉得我要干嘛?亲你吗?”
林子溪被他臊得脸上通红,赶忙把手拿下来搓着,尴尬地笑道:“不是……”
赵辰放开了他的手臂,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子溪的一双眼睛:“我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留我?如果你想我留下来,我再想办法。”
林子溪当他是说工作,瞬间松了一口气,“那你得先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赶着走。”
赵辰沉默了半晌,言简意赅道:“读书。”
林子溪点了点头,“哦……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咱们这行还是得有个高学历,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如果是为了读书,那就很好啊。”
赵辰摇头道:“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想不想我留下来,不是问你建不建议我留下来。”
林子溪一听这句,心跳又加速起来,憋着一口气说不上话。
赵辰见他表情一惊一乍,情绪波澜壮阔的,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我喜欢你,所以我就是想问,你是怎么看我的?对我有没有感觉?”
林子溪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一张脸瞬间就憋成了猪肝色。
他在这个问题上总是浅尝辄止,不敢多做停留,他既不敢坦荡地面对赵辰灼热的目光,也不敢探究自己每天惊天动地的情绪波动究竟是为什么。
被单刀直入地逼问到这一步,林子溪的脑子里就像一半是水一半是泥,给赵辰搅和了一下,直接变成了一脑袋水泥。但赵辰插着兜笔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执著地等一个答案,林子溪知道自己今天避无可避。
他尴尬地笑了笑,语无伦次道:“啊,这个问题……我先前当你是个小孩,后来当你是个兄弟……你这人虽然脸比较冷,但是心热,其实很暖心……”
赵辰向前一步,近距离直视着林子溪:“别兜圈子,我不是什么好人,配不上好人卡。所以呢,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