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人类差点被自封救世主的狂人当成陪葬品之后的第二年冬季了。
最高法院的法官诠释词有接近300页厚，非司法专业的人们大多无暇去细读每一页论据，但在媒体接连的报导下，起码知晓古雷.佛赛特如果不提出上诉的话，将面临144年的监狱生涯，囚禁于共和国首都监控和防护最严密的监狱；不得缓刑，不得假释；财产经过财政部清点来源后，会通过议会表决重新分配到社会资源上——换句话说，没收全数财产，一辈子坐牢，并将死在监狱里。
这样重大的判决在市民之间也引发了诸多反应和争论，有在听到判决后痛哭失声的原燃烧者，有坚持「反人类的暴君必须死刑，直接枪毙最好」的，有认为佛赛特财团那样庞大的资产流进政府又会被新一批的官员贪污私吞，甚至还有更边缘的，认为「这样的判决太过残忍，佛赛特是在尽力推进人类的大业，让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垃圾燃烧者发挥作用」，这种不知该定义为丛林法则狂热者或是种族屠杀推崇者的论调??但大部分的议论，最终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息下去。
不再站在最高位置、不再拥有金钱和名誉聚光灯照射的自以为救世主，终究沦为普通的罪人，逐渐被世间淡忘。
——而古雷.佛赛特最终并没有提出上诉。
加洛的背挺得笔直，从他的问候起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对面仍然没有反应，但青年继续抱着双臂耐心等待。
这是他认真思考过许久才提出的会面，并且对方破天荒地接受了。他觉得自己起码该把要说的话说完再走。
而对面终于传来了声响，嘶哑、甚至带着些歇斯底里的嗓音：「怎么？终于找到时机来嘲笑我了？」
加洛凝了凝神，答：「我没有那个意思。」
「??」
「只是想告诉你，整个普罗米波利斯共和国都知道你的罪行了。」即便是身在监狱的囚犯也能轻易猜到的状况，但加洛依然坚持要在古雷.佛赛特面前说一遍。
隔着玻璃墙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还真是硬气了啊，那种口气，真觉得自己是救世英雄了。」
「啊啊——算不算英雄我不知道，」青年终于不耐烦地松开手臂，他抬头挠了挠那在冬季寒潮下依然挺立的鸡冠发型，「不过那些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得里欧的强大支援，才没让地球毁在你这种人手上。」他在提起自己重要的少年时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里欧.弗提亚??」古雷.佛赛特低声地重复着那少年的名字，头比先前略略抬高了些。
加洛环视了下此刻身处的会面室：「关在比这还狭窄的单人牢房里，有稍微体会到原燃烧者的痛苦吗？那些被你长期关押、当成人体实验的素材，还被你扔进那些机器里当成能源的『人类』。」
「??所以这是要来说教？你还是一样，天真得让人发笑。」古雷.佛赛特仰起了脸，原本隐藏在前发下的眼睛露了出来，闪着猩红的光。
——却也不过是这样了。
加洛终于稍微能体会里欧在听到佛赛特相关的消息时，总是表现得冷静甚至冷漠的反应了——被拉下虚构神坛的暴君，还值得人们恐惧吗。
「让人发笑的是你吧??同意在这种时候接受会面，正是你心虚的证明。」青年看见对面那人的头发抖了一下，「你该明白了吧，这个世界不专属于任何一个人。长期沉浸在权力光环中的你，就真的妄想自己全知全能了。你把整个地球当成你那个『上帝游戏』的筹码和陪葬品，在这过程里你贪婪地盗窃，压迫和杀害燃烧者，将他们当成物品和废料，摧毁无数的家庭??」他再次抱起双臂，感受到对面的视线变得尖锐，青年特意加重了语气，「但你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恶魔——你只是个人类、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古雷.佛赛特终于完全抬起头来，眼神竟像有一瞬间的恍惚。
加洛的心稍稍一沉：「在被你关押着等死的那个星期，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你恨我的原因。但正是你长期营造的假象，让我成了跟你本性完全不同的家伙??就这点来说，我还该感谢你——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他略为自嘲地笑了下，「至于被你欺骗的不甘心，我已经用拳头狠狠地回报过了——多得里欧的火焰保护，顺便也帮他反击了一记重拳——算是扯平了。」
加洛站起身，俯视着前方那早已丧失昔日魄力和气势的人：「你的权力高塔已经被焚毁，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把你从一手遮天的可悲幻觉里拯救了出来。之后就让这个没了你也仍在坚强复原的世界来评价你吧。从今以后你会在这里为你那自私不堪的灵魂赎罪，无论你承不承认那是『罪』。」
他再一次深呼吸：「你想摧毁的那些人和事物，我会尽全力去守护，我为这样的自己骄傲——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许久过后，对面再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加洛.提莫斯看着那不知何时又重新垂下的脑袋，只觉得已经无所谓了，他早就不需要那些因为盲目崇敬而期待得到的反馈了。
青年朝头顶上方的监控装置点点头，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径直离开了会面室。在往外走的过程中，他还特地回顾了下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并迅速得出「本大爷的口才果然还是不太行」的结论，却觉得心情异常畅快，像是胸口时有时无的那份沉重被彻底摘去——一种越过了某种障碍的畅快。
—
加洛在冷风中穿过了铁门，稍微一探头，便看见那熟悉的青柠檬金脑袋和瘦小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台阶上，似乎正伸着手与路过的野猫对话。
响亮的脚步声传来，名为里欧.弗提亚的少年便往后方仰起头，望向他的眼睛里是询问也是关切。
身处十二月的户外实在冻得很，但加洛却觉得喉咙和心头明显一暖，朝少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里欧在那隻花纹的野猫脖子上又挠了挠才跳起身，小跑到加洛身前：「我们开车到处转转吧。」他这么说着，踮起脚摸了摸加洛的头，表情认真，「你说过，遇上思绪乱的时候，可以开着机车跑到远远的地方去放松心情。」
青年看着少年冻得通红的手和脸颊，张开双臂直接把那瘦削的身躯拥进怀里。
「加洛??？」
闷闷的声音自下方传来，加洛的笑意更浓了：「里欧，别担心。」他把仍有些迷惑的少年松开，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说实话，我心情轻松了不少，该说的话都说了。倒是里欧??眉头还皱着。」他厚实的手掌挪到少年的眉间，拇指轻轻揉开对方的眉头。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我无法像你一样??宽容。」
「我并不宽容啊，只是明白了怎么跟自己和解，」加洛顿了顿，「而且那个人不值得你和其他同伴的宽容，你们也没有义务原谅他。」
少年无意识地抿了抿嘴。
「再说，里欧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加洛拉起少年的手，往机车停泊的地方走去，「我只是觉得，如果希望今后所有人都能生活在更好的社会里，就不该让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成为执行私刑的人。」他在机车前站定，俯下身，脸凑近仍然沉默的少年，「阻止里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有信念、有原则，有想守护的人们——这些都是我们跟古雷.佛赛特最大的分别。」蓝色双眼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
因为悲痛和愤怒而化为几乎辨认不出人类形态的模样，大规模破坏城区并差点违背了不伤及他人性命的信念，以为那样的狂怒能为其他燃烧者复仇??如果不是因为加洛.提莫斯阻止自己的话，如果他因为力量差异而败在了古雷.佛赛特手上，那之后的世界会如何呢??少年无从设想。
里欧觉得那大概是自己最丑陋不堪的姿态了。然而无论他曾展现过多少丑陋，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青年似乎都不在意??加洛.提莫斯啊，你这心胸宽广得让人无所适从的男人。
里欧轻轻呼了口气。即便失控的事情被加洛这样提起，他心中也已经不再有过去那样的苦痛和愧疚，而是释然??真的就是，释然。
——也许，这也是「跟自己和解」了吧。
少年微微笑了起来。
「??还在等待法庭审判的时候，我曾想过，过去我一直把内心那道『燃烧吧』的声音当成自由和本能，那么在失去那些来自异世界的声音之后，我们燃烧者还拥有那份自由吗。」里欧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把青年递过来的头盔戴上，「现在我明白了。正视自己的内心，遵从自己的意愿，应该??比过去更接近自由了吧。」
「我喜欢这种说法，」加洛咧嘴笑了起来，「果然里欧的表达能力比我好太多了。」
「呼呼，」少年像被那笑容感染一般也笑起来，「加洛在跟古雷.佛赛特会面时说的话，有遵从自己的内心吗？」
「当然！」
「那就够了??那么，还要去散心吗？」
「当然了，这么好的约会时机。」加洛回答得理直气壮，「不过里欧很冷吧？我们去买些热饮和食物一起带上。买什么好？」
「??热可可，还有鸡肉卷饼，锡纸包住的那种可以保温很久。」
「好主意，」青年戴好头盔先跨上机车，「已经没有冰湖那种好地方了，我们去中央公园附近那座小山吧？今天晚上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
「好。」少年回答得干脆，敏捷地跳上机车，身躯贴住青年宽厚温暖的背脊时，两人的头盔「哐啷」一声轻轻碰了下，然后几乎同时笑了出声。
这世上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消失，有些记忆永远无法抹消，然而能治癒那份痛楚，便已经是向前迈进。与相互交付情感的灵魂陪伴，可以走得更远。
－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队长。」
意识到身旁的男人相当难得地长舒一口气，雷米·普古纳把装着热咖啡的纸杯递给驾驶座上的伊格尼斯·艾克斯队长，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謔。
「嗯，」伊格尼斯应了声，接过咖啡喝了几口，「那两个家伙??成长了不少。」
「应该说是『共同成长』??吧？」雷米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担心他们想不通案件判决的我们，才是小看他们了。」
伊格尼斯推了推墨镜，说：「回总部吧。」
雷米会意地点头，重新扣上安全带：「麻烦队长安全驾驶了。」
引擎发动发出了轰隆声响，属于烈焰救火队第三大队的汽车再次飞快地在公路上驰骋。
戴眼镜的青年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象，带有古雷.佛赛特标记的建筑物大都重新粉刷过，小部分仍残留着废墟的影子，更多的是逐渐修复的街头景象。
他想起来的路上伊格尼斯的一番话：「假如罪犯还有一丝人性的话，没有限期的囚禁足以让他产生无穷尽的悔悟。如果他仍然执迷不悟自认救世主的话，那么用和他那『救世主设想』完全不同的方法来修复这个地球和社会，最能充分暴露他的愚蠢，算得上是有效的报复。」在说这话时，向来低调稳重的队长的墨镜下是锐利的光。
「惩罚暴君的方法是剥夺他的生命吗？」
「不，是剥夺他的权力，他的光环，让他对他人的信念和力量心存畏惧，穷尽一生也无法逃脱自我怀疑。」
——暴君终将被拉下王座。
－fin －
备注：
1. 作为galo推一直很在意、也很想写的：在危机结束后，加洛的心理历程以及与古雷.佛赛特之间的再会面，以及对他来说「拯救」的含义。
2. 加洛的部分台词灵感来源是插曲《the gallahe pyro in us wants to watgdom of your castle burn／but this is gonna be your call”，我的衍生解读是「勇士们心中的火焰能将你的高塔王国焚毁／用这来唤醒你的无知」，属于挑战威权的勇者的声音。
第22章 △ 角 △／triangular
※ ＜galolio：better men＞系列第3篇。
※ 本篇后约一年九个月，lio加入烈焰救火队后的故事。
※ galolio前提，加洛和「疯狂燃烧者」原干部的坎罗与梅斯的碰面。
——
「坎罗，差不多就好了。」
在加洛把新鲜出炉的燃烧火山马格丽塔披萨撕下一角塞进嘴巴并吞下之后，梅斯终于忍不住提醒了坐在身旁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