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社会在巨大灾难结束后，陷入了比灾难更磨练意志与耐心的漫长修复期，而他作为「普通人」，能为那些受害的原燃烧者做的，却只有尽可能多参与像今天这样的，只算得上一点弥补的社区交流活动。
而即便是这样不需要付出太多资源的活动，也远远不是什么主流声音。
对于与市民联系紧密的国家救命消防局来说，与社区进行互动是消防工作的一环，项目通常由各个大队随机抽籤，也可以派代表出来协商挑选。
今年的社区活动一如往常地多样，到幼儿园进行消防演习、给小学生上消防知识讲座以及探访福利院，都是往年的热门活动。
而在听说有福利院因为收留了原燃烧者而成了其他队眼中的下下签，担任第三队代表的艾娜直接一步上前挑了这个项目，握住文件说明时少女的表情相当平静，内心的愤怒则都凝聚在手背的青筋上。
艾娜回来跟救火队其他成员交待之后，露琪亚特地给她奖励了一根新出的蔓越莓口味棒棒糖，摸摸少女的头，说：「不愧是我们烈焰救火队的最佳代表。」换来其他人会心的笑。
今天的活动便是这样定下来的，后来经过伊格尼斯队长的授意，用今年因政府财政调整而充裕的运作资金买了各种礼物。因为驻守总部没来的雷米和露琪亚提供了不少合适的采购店家，其中一家还附赠了两颗景观用的小树，让孩子们能把喜欢的小玩具和蜡笔画掛到树枝上。
加洛站起身，大概因为身形庞大显得有震慑力的缘故，对面那孩童的身躯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青年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里欧半弯着腰伸手虚拦住他，自己则往前挪了一步，轻轻地向那孩童伸出手，说：「??来。」荧紫色的眼睛温柔水润。
像有什么奇妙的气息在流动、上扬，那孩童的表情慢慢地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里欧的掌心，身体跟着靠了过来。
「唉呀??」福利院长惊讶地望着这场景，轻呼一声，接着适时退了身。加洛想了想，也识趣地转身去把小树搬到大厅中间进行佈置。
孩童蜷在里欧的怀里，眼睛眨巴了几下，小声地在少年耳边说：「我喜欢那棵小树。」他指了指加洛身旁那棵一米多高的植物，但很快低下了头。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少年的声音仍然轻柔，用眼神和语气鼓励孩童。
小男孩犹豫地回答：「可是太靠近的话，它会烧起来??那样大家都没有小树了。」
里欧睁大了眼睛，身体像被冰块击中一般瞬间僵硬。
直到怀里的孩童抬起干瘦的手指摸他的脸，问：「??哥哥，你怎么了？哪里痛吗？」的时候，他才囁嚅着嘴唇回答：「不会的??已经不会再烧起来了。」
已经??不再有普罗米亚、不再有燃烧者，也不会再有由此而生的火焰和伤害了。
少年把那孩童轻柔地抱进怀里，闭着眼感受那小小身躯的温度，生怕那脆弱的生命再受到更多伤害。
加洛回到他们身旁时，里欧才抬起脸，对方肤色健康的大手掌正被一脸羞涩的小女孩紧紧攥着。
里欧心想加洛受女性欢迎的年龄覆盖范围还真广，却听到女孩怯生生地对他说：「我也想被里欧哥哥抱抱??」头顶传来青年的笑声。少年抿了抿嘴微笑起来，张开另一隻手臂，轻轻搂住小女孩。
小女孩在他耳边细语：「哥哥的头发和眼睛好漂亮哦??」
「是不是像闪亮亮的宝石呢？」不仅体力连听力也过人的高大青年笑嘻嘻地蹲下身，揉搓了一把小女孩的头发。
「像天上的小星星！」
「像好吃的糖果！」少年怀里的两个孩童突然笑成一团，试探性地朝彼此伸出手，慢慢握住。
「啊，加洛大哥！」随着一声呼喊，一个神态活泼的小男孩从后方扑来掛到加洛背上，青年一个抬举把男孩直接扛到肩膀上：「哦小鬼头——你又长大了！」
小男孩笑得一脸得意：「因为我要成为大哥那样的消防队员！」然后他抱住加洛那有着耀眼鸡冠发型的脑袋，注视了里欧一阵，突然说：「里欧是哥哥的话??那加洛就不是大哥了，是『叔叔』才对！跟瓦里斯叔叔一样！」
「哈？我才没那么老！」
「喂，我也不老啊。」瓦里斯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抬起手臂高呼。
「叔叔们和哥哥姐姐要跟我们一起做游戏哦！」孩子们一开始的胆怯和羞涩几乎都消失不见，围在他们几人身旁嬉闹。
青年无奈地挠了挠头：「你们这些精力过剩的小鬼??」
他侧过头望向里欧，发现少年也在回望着他，抿住的嘴唇是向上的弧度，眼神温情而柔软。于是他也扬起嘴角笑了。
——
傍晚时分，在把吃过点心、玩耍累了的孩子们哄睡着之后，救火队四人组把那些巨大的礼物包装盒回收到小货车上，艾娜和瓦里斯先一步开车回了总部。
加洛和里欧则在福利院里多停留了一阵，在少年向院长交待了一些照顾原燃烧者的儿童可能出现的情况后，才稍稍放下心来，跟加洛一同慢慢散步回距离算不上远的总部。
「幸好这家的院长是个慈祥又有耐心的女性。」
「嗯??」少年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建筑。
「里欧，」青年拍了他的背脊一把，说，「别太担心。」
「并不是担心，」里欧摇了摇头，「我在想??等那孩子再长大些，随着不再拥有火焰的时间变长，逐渐就会忘记那些落差感??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而里欧.弗提亚，大概在今后未知漫长或短暂的人生里，仍会背负着那份沉重的经历和记忆走下去。
加洛凝视着里欧的侧脸，想了想，突然问：「可以在路边坐一会吗？」
少年疑惑地点头，然后两人在马路边上随意找了个草丛不那么繁茂的位置，在夕阳照射下懒懒地坐着还颇舒服。
「刚才那个燃烧者的小孩，」加洛抬起放在膝盖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搓了下鼻子，「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那样，很怕陌生的环境。」
加洛.提莫斯是个有干劲又多言的人，会谈论自己关切的事物和人，却极少提起童年时的话题；于是在这方面和他相似的里欧.弗提亚，也不会主动过问。他想这世间的每个人，无论是曾经的燃烧者或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不愿言说的伤痛，轻率地过问只会徒增伤害——也因此，如果那是主动的倾诉，想必是??赋予了极大的信任。
「我小时候啊，曾经问过古雷、??佛赛特，」加洛在提起那个给世界和人类带来灾难的名字后加上了姓氏，像是一种表态，「我问过他，能不能再见到爸爸妈妈??之类的。」
里欧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身旁的青年，眼神相接，对方复杂的神情逐渐安定了下来。
「想起来真是够傻的，向那个用火烧死家人、还利用小时候的我当成政治掩护工具的人发问。」加洛握了握拳，「其实我那时候心里隐约明白，家人已经在那场火里丧生了??但那个年纪，对『死亡』还没有太实际的概念。」
「那时候，古雷.佛赛特摸着我的头说『加洛努力长大的话，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兴。觉得今后的人生有了目标，觉得那个人不但勇敢救了我，还给了我很大鼓励。现在仔细想，那样的回答根本是一种诅咒嘛，『赶紧去见你死去的父母』什么的。」他一口气说完，如同掩饰尷尬一样地抓了抓头发，终于还是苦笑起来。
里欧往加洛身旁坐近了些，肩膀贴住青年的手臂，问：「你恨他吗？」
加洛愣了下：「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恨，」他认真地想了想，「会觉得愤怒，还有反感，信任被背叛的感觉??但没到『恨』的程度吧。」
「我却是恨他的。在法院候审的那段时间??一直都在回想着那之前发生的事情，」里欧语气平静地转过脸来，「如果不把这种情绪定义清楚的话，就彷彿无法走出内心的深渊。」
「里欧??」青年一时失语，他望着少年的眼睛在夕阳下成了暖色调，漂亮却伤感。
「我很清楚，这世间已经不再有燃烧者。但原燃烧者的身份是我的一部分，燃烧者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塑造着我的人格，我不会忘记。连同过去的那些感激与仇恨，都会一直跟随着我。」里欧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他把头靠在加洛的臂膀上，从青年的角度只看到他浅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听到你刚才的一番话之后，对那个人的『恨』似乎变得更深了。」
原本认真聆听的加洛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少年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虽然你已经见过我许多狼狈落魄的样子??但我还是希望，你不会因此而厌恶我。」
「哈??？怎么会？！」青年这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手臂把少年的身躯揽进怀里，「里欧愿意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哦。这根本一点也不狼狈！而且你不也听我说了很多吗。」
加洛稍稍弯下腰靠近少年的脸，同样被染上暖色光的蓝眼睛无比明亮：「里欧，可以再多依靠我一些的。」
少年对着那眼睛，诚实地回答：「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够多了??再多的话就要满出来了。」
「嗯??我应该在你心里摆一个更大的杯子。」加洛煞有其事地用手在空气里比划起来。
「哈哈，什么嘛。」里欧忍不住笑出声，青年则趁机恶作剧一般地在他的手腕处呵痒，少年闪躲不及，直接倒在他的怀里笑成一团，眼睛瞇起的神情天真如同孩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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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 之后两人真的买了个超大容量的杯子，可以泡两人份极东岛国的海鲜杯麵那种（笑）
2. 标题的英文没有用“recycled”而是“retreat”，有「收回、撤退」等含义，想当作一种心理状态来诠释；另外这个词也有「栖息所」的含义。
第21章 ↘ 位移 ↘／dethroned
※ ＜galolio：bettermen＞系列第2篇。
※ 本篇后约一年九个月，lio加入烈焰救火队后的故事。
※ galolio前提，加洛.提莫斯和古雷.佛赛特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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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靡。
这是加洛.提莫斯在时隔一年又十个月之后，再次见到那个人的第一印象。
他也不知道自己脑中怎么会浮现出这么个文绉绉的词，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与昔日那总是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官僚发型截然不同的乱糟糟长发，把眼睛遮住了大半，鬍子拉碴，高大壮硕的身躯因垂头拘偻的体态竟显出一种莫名的苍老。
——真的就是、萎靡。
却也很符合有罪之人的姿态。 加洛这么想着，拉开凳子，在隔离玻璃墙的这一边坐了下来。
青年深吸一口气，眼神钉在对面那人身上：「好久不见了，古雷.佛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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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波利斯共和国对「帕纳索斯计划」主谋的古雷.佛塞特的正式上诉，是在飞船坠毁的一年又七个月之后才提出的。
收集和整理这样庞大的歼灭人类计划的证据和证词已经足够耗时费力，因这事件衍生的涉及其他人的案件不计其数；单是处理古雷.佛赛特一案，新组成的临时议会就投入了数以百计的司法人员分成多个小组协调进行，最高法院直接延迟了过去的休庭期，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完成审判并正式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