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抒儿与怀儿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这缘可真是妙哉。”齐母微微一笑,看向齐父,“老爷,怀儿的住处便安排在抒儿院子旁罢?抒儿到如今都还没有个玩伴,与怀儿也可结个伴儿。”
齐睿用手肘碰了碰身侧的齐烁,笑道:“阿娘所言极是,这老三日日闷在屋头念书写字儿,哪晓得玩伴?我这做大哥的也真真替他着急,万一,万一日后成了书呆子该如何是好?”
众人闻此言皆笑,齐抒窘迫,“大哥勿要取笑我了……”
齐烁接道:“这哪是取笑你,这是做哥哥的关心你罢了,二哥也是与大哥一同忧心啊。倘若你日后外出,旁人一见你,觉得你这小郎君生的俊,可这一开口却满是迂腐之气,哪有人愿意同你打交道?”
齐父瞥了一眼齐老夫人,道:“那便这么定了,你若是一直如此闷着,也并非好事,我会同周夫子说,减轻你的功课,日后也好同怀儿玩玩。”
齐抒来此只是欲走个过程罢,谁住在他邻旁,他甚是无所谓,不过因乔怀,他日后的功课有所稍减,齐抒有些惊讶。
他吃得快,心头挂念着白日的功课,想回去再去检查一番,生怕明日夫子训他不认真。他起身,对齐父道明了离席缘故,得到了齐父的首肯,他便提前回去了。
齐抒走时路过乔怀,他侧眸瞧了瞧他,瞧见了他那发间束着的月白色发带。
——
天渐变热,日光一日比一日热烈,窗外杏树承受着日光,瓣儿日渐繁多的下落,杏花吹满窗(5),铺了一地,齐抒坐在屋外的石桌旁,翻着手中书。
闻曈朝坐着看书的齐抒道:“公子,乔公子已然搬过来一月了,夫人嘱咐要你与他结个玩伴,可你却置若罔闻,只沉浸于自己,你待人也忒冷淡了些。”
齐抒充耳不闻,看着手上的书,并未回答。
闻曈见齐抒不睬他,已然养成了习惯,便又滔滔不绝,“今日夫子不在,你可以去他院里寻他谈谈话,下盘棋也成,作甚非要听夫子的话阅这些枯燥乏味之书。”
“我瞧乔公子日日在齐宅过得甚是逍遥自在,前日还寻四小姐去玩儿,公子你莫不是认为自个儿太闷,怕他不要与你玩?”闻曈在齐抒身边晃了晃,“公子你莫怕啊,乔公子很好的,定然不会嫌你闷,同他一道玩儿,比读书好忒多了。”
齐抒捏紧手中书,忍无可忍,反驳道,“老师常道‘人生在勤,不索何获’(6),老师今日不在,却要求我将这些书阅完,明日是要抽测的,我怎能好逸恶劳,虚度年华。”
闻曈小声说:“我怎的没听到夫子说要抽测……再说,公子你这怎算是虚度年华了,公子你且可以……”
闻曈倏地闭了嘴。
“且可以什么?”,齐抒听他不说下去了,以为闻曈欲打哑谜,头也不抬地问。
“咳咳……”
忽听一声咳声,齐抒面前倏地出现了一道阴影,将他面前迎着日光的书正好挡住。齐抒皱眉,抬头一瞧,便见一月白发带束发的俊俏少年站在他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1):原句“杏花飞帘散馀春,明月入户寻幽 人。”
出自《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苏轼
(2):出自《国风·卫风·淇奥》——《诗经》
(3):出自《进学解》——韩愈
(4):出自《和董传留别》——苏轼
(5):原句“杏花吹满头。”
出自《思帝乡·春日游》——韦庄
(6):出自《应闲》——张衡
反正我就是那种菜鸟,就当图个开心
☆、杏起
齐抒愕然,“你……”
乔怀朝他挑了挑眉:“我什么我,我在你院旁都待一个月了,你都不寻我玩儿,整日足不出户的,跟个姑娘似的……”他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想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便又理直气壮起来,“今日瞧你老师没来,我便来看看你。”
家里要他与乔怀一道玩,更是把乔怀的住处安排在他邻近,可他这一月来对乔怀冷淡以待,心中不禁有些愧疚,齐抒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哑口无言。
乔怀在齐抒身侧坐下,瞧了一眼齐抒手中的书,顿时苦哇哇地说:“你竟能对这书一直瞧下去?若是换成我,我便早早的犯起了乏,恨不得好好睡上一觉。”
齐抒转头看向瞧怀,问,“你待如何?”
乔怀说:“自然是来寻你出去玩,郎君你生的这般好看,却成日待于屋中孤芳自赏,我都替你感到惋惜。”
言毕,乔怀还觉得不够,随手摘了一朵杏花放于齐抒的书上,又伸指戳了戳花心
“老师布置了功课于我,便是要我好好完成,我怎好辜负他这番心意?”齐抒挪开那朵杏花,将杏花放置于石桌上,“再者家里要求我不得外出,我不可不听家训,坏了规矩。”
乔怀拾起杏花,“有这条规矩?舅母要我与你结个玩伴,我今日也是来履行承诺寻你外出的,可你不愿辜负你老师的意愿,便可随意践踏我的心意了?”
“这……”齐抒被他说的如鲠在喉,这人的歪理竟这般多,他吞吞吐吐道:“我……我要看书,不……不与你出去……”
乔怀见他这般难说,伸手直接把齐抒的书拿开了,扔到一旁。齐抒被他这番举动吓了一跳,睁大双眸惊讶的瞧着乔怀。
“这下不必看了吧,”乔怀挑了挑眉,张开胳膊搭在了齐抒的肩上,“我与你说,外面可好玩了,真的,不诓你。”
齐抒被触及盲点,闷闷不乐,嘴硬道:“我不想知晓外面有多好玩!”
“诶?你不听我说,你怎的好这般拒绝我。”乔怀作心痛之态,扶着心口,“真的,我乔怀绝不诓你!”
齐抒:“那你说道说道,外面怎的好玩了,我怎么不晓得?”
乔怀见他松了口,便掰着手指头与他道:“我这一月来,已然将临安城大致摸了个清楚,别的尚且不说,便说最繁华的东边市集,市集你晓得罢?我最喜爱那儿的吃食,有包子,有糖人,有酒楼,”说道酒楼,乔怀兴头更上一层楼,“我同你说,临安城最出名的便是引霄楼,那儿的碧霄醉是真真甘醇,馨飘万国,回味起来幽雅细腻,你不喝定会后悔!”
齐抒转头看着他,有些心动:“真有你形容的这般妙?”
乔怀拍了拍胸膛,心道齐抒可真好劝,他又加大力道,“不诓你,我慕名已久,曾在金陵时便想去引霄楼一醉方休,那诗怎念来着?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1)怎样,你去不去?”
“嗯……”齐抒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去罢,不过要早些回来,我还要做功课呢……”
“走走走,怀哥哥带你玩遍临安城!”乔怀跳起来,拉着齐抒就跑。齐抒被他拉着跑,察觉他的话有些不对,反驳道,“我与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不能算我哥哥。”
“那便是兄弟!你怎的如此讲究。”
齐抒被乔怀带着,跑到了墙边,无路可走了,郁闷:“这……为何不直接走大门?”
乔怀道:“我是带你偷偷去玩的,走大门岂不是暴露了?”他指了指在墙边躺着的大青石,“瞧见那石块没,踏着石块,撑一把便行了,你家这墙我翻过许多遍了,比我家容易多了。”
齐抒见乔怀说起金陵乔家毫不避讳,一点也不显露传闻中的哀恸之情,他道:“那你阿爹管你管的真宽。”
此话一出,他便觉自己说错了话。
乔怀望了望天,安静了,齐抒感受到气氛不对,他万不该在乔怀面前提金陵乔家,正想说什么,乔怀忽然道,“我阿爹太过于宠爱我,不敢对我打骂,我阿娘去的早,他也是将这份思念通通放于我一身了,便将我取名‘怀’,阿爹对我的所作所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没闯祸,随便我怎么玩。”
乔怀笑了笑,“说这些往事做什么,我是要带你去玩的,哪里是带你一道难受的。”
说罢,便踩着石块上去了,他趴在墙上,对齐抒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齐抒先是瞧瞧石块,又是看看面前的高墙,怎么也想不通乔怀是如何上去的,他揪了揪衣袖,露出束手无策的样态来。
乔怀见他如此,心中了然,便跳下高墙,对他道,“这样,我扶着你,你爬上去。”言毕,他也不拖沓,直接从后抱住齐抒的腰,将他举了起来。
乔怀抱着他的腰,摸索着,倏地摸到齐抒腰间的玉,“诶?你这玉不错。”
他摸着玉,又发觉这玉没有齐抒送他的那块稀奇,便又挪开了手。
齐抒被他的突然抱住给吓着了,摇摇晃晃的扶住墙,好容易爬上去了,刚定了定心,便被乔怀拉着手跳了下去。
“你!”
待跃下来后,乔怀扶住方才经历了心惊胆战的齐抒,齐抒头靠在乔怀的肩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六神无主,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乔怀笑着,抚了抚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好了,勿要生我气,我这就带你去集市玩。”
齐抒闭着眸,惊魂未定。
东市果真如乔怀所说的那般繁华,车如流水马如龙(2),齐抒被乔怀带着,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临安人,对着这络绎不绝的景象,竟真像是足不出户的姑娘。
他自小被称为“神童”,长大后被称“才子”,齐父将所有希望托于他一人身上,他生了三个儿子,不对长子与次子严加管教,却对这个小儿子总摆出一副盱衡厉色的样貌来,与齐抒说的也尽是辞言义正的古板话,还将他关在一座院落内,要他日日读书写字,为的便是重振齐家从前佳话。
齐家鲤鱼乡123,可多年未曾出过能进朝为官的进士,早已没了往年齐家代代出状元的盛景,好不容易在这代出了个奇才,齐家皆是奉为稀世珍宝,将他当作成了齐门救星,护得十指不沾阳春水,通通皆不让他做,他且需好好读书便可。
齐抒自小没有玩伴,连两位亲哥哥对他也是敬而远之,只敢在人多时对他开几句玩笑话。闻曈虽敢在他面前念叨,但也只是他的书童,终究是不能逾了规矩。整个家中,敢寻他来玩的,也只有妹妹齐遥了,可齐遥如今只有十岁,况且是个女孩儿,怎么也比不得男子更能了解他。
如今多了个乔怀,乔怀肯带他翻墙出去玩,齐抒这心中的新奇与酸楚顿时混杂一通,无味杂陈,百感交集。
乔怀拉着他,要的就是他这番举动,这边瞧瞧那边瞧瞧,买这买那,齐抒被他的热情感到不知所措,转眼间便是满手新买来的玩物。
他不敢说不好,怕让乔怀的热情付诸东流,只敢一昧的接受着他的好意。
“齐抒齐抒,你瞧这个,如何?我觉得送与遥儿不错。”乔怀拿着一个镯子,询问齐抒,等了半晌也未听得回应,扭头瞧他,见他嘴里塞着一个糖人,想拿掉,却腾不出手,之能干巴巴的眨巴眼睛。
乔怀啼笑皆非,帮他拿掉糖人,问:“糖人好吃吗?”
齐抒满嘴甜腻,想说不好,可又怕乔怀难过,只能点了点头,“还不错。”
乔怀笑道:“我觉得这味儿着实腻,只想让你尝尝味道,你若是欢喜,便多吃点。”
齐抒:“……”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顾及乔怀的心情,说这违背良心的话?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