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卿愈想怒火愈炽,问王伯:“如今阿青和杨大人都被押在何处?”
“像是、像是押回了府台衙门。听他们说,明日总兵大人就要到了。”
裴秀卿冷笑:“好啊,总兵监审,三审画押,等有了供词证据,这罪名就可具本上奏了,这可真是下的一步好棋。”
“那可怎么办,阿青可是回不来了?”王伯急切。
裴秀卿略略思索,过去拾起地上包袱,递给王伯:“阿青我会想法子,王伯,既然事已至此,你留在这儿也是徒担凶险,趁着天色还早,快些走吧。”
王伯歉疚:“都怪我这老家伙没用,守不住公子的院子……“
“别这么说,过往三年,你做的饭顿顿可口,这就已经很对得住我了。”裴秀卿温言安慰,顺手拔下头上发簪,那是他身上仅有的财产,“院里估摸着也剩不下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东西你且拿着,回乡路上找间当铺,兴许能换几两银子。”
王伯霎时动容,推拒一番,终是收下了簪子,千恩万谢,背上包袱蹒跚离去。裴秀卿目送他人影渐远,肩膀这才慢慢垮了下来,一转身,却撞上站在身后的楚笑之。
楚笑之蹙眉:“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你要送我,已经送到了。接下来的事,恐怕也管不着了吧。”
楚笑之一脸严肃:“江北大营虽不比神武营,但也是正经官军,驻守之地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出。你若打算硬闯,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念头,不要妄想了。”
裴秀卿挑眉,展开一副广袖,朝楚笑之摊摊纤细白嫩的双手:“奇怪,我何时说过要动武?你瞧瞧我的样子,像是能举得起剑提得动剑的样子么?”
“那你方才说……”
裴秀卿打断他:“我自己的事,就不牢恩公费心了。既然此地凶险,也请您早些回吧,免得那些官爷去而复返,真撞上您老人家,可就坐实我通匪的罪名了。”说罢,转身入屋。
楚笑之略一迟疑,跟上。
“怎么,你这是要赖上我不成?”
楚笑之面色无波:“既是恩公,连一餐饭也不愿谢么?”
裴秀卿回头,惊讶:“你想吃我做的饭?”
“疾行昼夜,未进颗粒,如今江北大营的人就在镇中,要找家方便的酒楼恐怕也不太容易。”
“你这是怪我让你挨饿?可我也没让你跟过来呀……”话音未落,裴秀卿自家肚中也打起鼓来,他顿时脸红,不由让步,“算了算了,我的手艺可不敢与酒楼相比。不怕死的话,就跟我来吧。”
昨日经历那一番风卷残云,清觞阁中财物尽遭洗劫,就连那坛子他特意命人藏起来的桂花酿都被砸得一滴不剩。裴秀卿不死心地拎起破坛子瞧了又瞧,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酒也别喝了,人也是不会来了。横竖这贼老天要和我过不去,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早几年的时候就让我冻死在山里,那不是更一了百了?”
楚笑之不知他阴阳怪气地嘀咕什么,走过来边翻边瞧:“有什么能用的?”
裴秀卿揭开旁边的篮筐盖子:“就这几颗红薯,五只鸡蛋,再多也没有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生火造饭更是大姑娘出嫁头一遭。楚笑之在一旁见他砸碎了两个鸡蛋,打烂三个大碗,终于看不过眼接过了锅铲。一锅一铲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端的有排山倒海之势,裴秀卿掸了掸衣袖,抱臂躲在上风处,倒像个看戏的,瞧得津津有味。
谁想那楚笑之排场十足,气势非凡,真论厨艺也是个三脚猫。等到一盘热腾腾的炒蛋上桌,脸上亦是黑乎乎的焦炭一般。二位“难兄难弟”相视一眼,不禁笑出声来。
裴秀卿夹起一片半黑不黄的炒蛋,嫌弃道:“我们这行靠的是曲艺风雅,不会做饭也就罢了,怎么你们做土匪的也如此娇气?你看看,这蛋里连盐都没放,啊呸,什么呀,还有蛋壳!”他本想一口把蛋吐了,转念一想这是仅剩的口粮,便小心吐出蛋壳,又勉强嚼嚼咽了下去。
楚笑之也不是没有脾气,闻言把碗向己处一拨:“在下并非土匪,不过临危起义,一切编制都依定规定法。军中自有伙头,当然用不着亲自动手。”
“哎呀呀,看来是我小瞧了人,让大将军给我做饭还真是委屈了您。”裴秀卿怕他将鸡蛋独吞,赶紧将碗又夺回自己地盘,趁对方不备夹起一大块,嚼也不嚼便匆忙下咽,吃的急了,烫得直吐舌头。
楚笑之见他狼吞虎咽,倒也不争了,反而将自己面前的红薯也掰了一半,放到裴秀卿万种:“慢慢来,没人抢。”
裴秀卿正拍着胸口咳得前仰后合,见到那分来的半个红薯,眉间便是一蹙。
刚刚烤好的红薯肉质金黄,热气腾腾,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食,此刻亦散着诱人的甜香。
楚笑之以为他到底噎着了,倒来碗清水递去:“喝水,无须着急。”
哪知裴秀卿并不接碗,双目怔怔地盯着半颗红薯,如同被人施法一般,僵如磐石。
“怎么了?”楚笑之见他脸色发青,要待起身帮忙。
裴秀卿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自己端起碗,仰面干下清水。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面庞,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声调:“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吃这东西的时候了……”
第13章
大约每个人都有过这样一瞬,觉得人生已经没有出路,认为命运已到了谷底,发誓永远不要重复当下,无论如何都要向上挣扎。裴秀卿曾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却不料在这样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才发现所有的自鸣得意风光无限像窗纸一样经不起任何考验,只消风雨一来,便统统输得片甲不留。
而不幸之中的万幸,也许是这样一个不堪回首过去的当下,面前尚有一个愿意倾听往事的人。
“刚入行的那年,我十八。青楼中女子年过十八便没了身价,何况我还是个相公。”他既被楚笑之识破身世,便破罐子破摔了,非但不讳言自己的身份,还有些破格的坦白,“这做相公的要是年纪大了,非但没有恩客眷顾,就连龟公小厮都要瞧你不起。说到底,妓院堂子都是看着银子论资排辈,我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怎么会不明白?既然如此,就只得另辟蹊径,找些其他法子抬抬身价。我娘生前琴笛双绝,但她盼我读书,从小不许我沾这些。那时我家传的玉笛又都当了,哪有练习的机会,因此最开头的一年,少不免受人白眼,多吞些委屈。”
他嘴上说是“白眼”,实情却比白眼更甚百倍。
同是男子,有人只须卖力气卖吆喝,他却要沦落到卖屁股。别说是读过书念过字的秀才,便是寻常白丁也受不了这般屈辱。彼时裴秀卿贱籍加身却忍辱负重,并非当真贪生怕死,而是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会如此眼盲,为何同病相怜的人竟绝情至斯。若说当时他活着还有什么牵挂,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吴允棠,当面揪着他的领子好好问问他,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第一相信的是他,就被害得如此下场。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秦淮最有名的乐师许玉郎巡游来此,听说要住上一年。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便去想尽办法讨好他,好容易才拜入门下。这许玉郎技艺超群,但脾气极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他信任,修习数月,得了真传。”
楚笑之面带思索,沉吟点头。
裴秀卿蹙眉:“你这是什么表情,许玉郎名叫玉郎,长得可是五短身材麻子脸,我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向他投怀送抱。是你自己问我当年如何,现在我如实说了,你又要这样腹诽轻贱。”
楚笑之冤枉:“我没说你投怀送抱。”
裴秀卿嘴上一滞,心里暗道那你刚才皱什么眉,转念一想自己何必如此在意,以前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阴阳嘴脸,也没今日这样烦躁难耐。
楚笑之解释:“我是在想你可真聪明,音律复杂更胜武学,短短数月就有小成,换我肯定是不行的。”
这番话说得诚挚谦虚,在裴秀卿听来便又是受用又是憋屈,一筐抱怨在肚子里打了三转,几番欲言又止,才别扭道:“嘴上……嘴上当然夸什么都行,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楚笑之但笑不语,裴秀卿却心虚了,默默垂头喝口凉水,这才接下去。
“世人皆怪那许玉郎眼界高脾气大,是因为他们没摸清他脾气。这人身怀绝技,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是锦衣玉食三餐不愁,被惯出了好一张叼嘴,对吃食也十分讲究。要是早晨起来第一餐吃得不顺心,跟着一整天他便没有好脸色,对周围人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我摸清了这一层,就天天给他好酒好菜地伺候着,而自己则天天省吃俭用靠红薯充饥。久而久之,自然得他关照,并不是旁人所想用了什么乌七八糟的把戏。”
楚笑之点头:“这是智取。”
裴秀卿得意:“那是自然,我知道许玉郎这么爱吃,就猜他身边一定有人做饭。那时他旁边总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厮,起初我还当是个杂役,后来才晓得也是个学徒。我从本地最好的大厨那儿买来一本菜谱,让这孩子依许玉郎的口味改良了做出来,每天把我这师父喂得心花怒放。他一高兴,便将所有的绝技都倾囊相授。而这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洗衣做饭一样没少干,本事却一点学不来,只能眼巴巴地瞧着我抚琴吹笛,实在是浪费了一身汗水心血,白白为我做了嫁衣。”
楚笑之:“你是不是有些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人各有命,我可怜他,谁又来可怜我?要是不让他做饭洗衣,这些活儿便要落到我的头上。许玉郎只在此地停留一年,我学艺的机会千载难逢,那小孩儿却是来日方长。其实……我也不是没听过他吹曲,只不过那造诣实在是……”裴秀卿说着不禁啧声摇头。
楚笑之了然:“天分并不是人人都有。”
“这倒是句实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也是下九流出身,父母与这许玉郎是同门。他们死前将儿子托孤给他师伯,本是指望着儿子能得一两样谋生的本事,不想这姓许的却贪他使唤起来方便,每日当下人一样差遣。过不了几个月,我就看明白了,许玉郎是故意不教他本事,好让他永远出不了师,一辈子跟在自己身边,当牛做马服侍自己。”
“如此为师,也是太损阴德。”
裴秀卿叹了一声:“其实那孩子也不瞎,许玉郎的这份用心,他早看出来啦。他瞧见我天天吃红薯吃得面色蜡黄,就偷偷在他师父的伙食中扣下些菜肉来给我解馋,顺便向我学艺偷师。我吃人嘴短,只能勉为其难向他转授一二。日子长了,他倒像成了我的徒弟,每天跟在我身边,端茶送水,好不殷勤……”
楚笑之:“这下你却没嫌他麻烦。”
裴秀卿白了他一眼:“嫌又有什么用,我烦透了红薯,难得有好肉好菜送到嘴边,谁能忍得住口?再说了,有些人虽然鲁钝,韧劲却超乎常人,我拒绝得了一两次,也拒绝不了他三四五六次。时间久了,我终于瞧出来,这小子虽然天生就不是个吹拉弹唱的材料,但也未必处处低人一等,在某些方面或许也有不被察觉的天分。”
楚笑之:“……比如?”
“一次我在院中练曲,这小子在附近扫地,听完忽然跑来,说这词与上次听到的不同,问我是唱错了还是有所改动。当时我大大吃惊,因为这词我统共只唱过两次,而他竟能说得分毫不差,可见记忆过人,过耳不忘,只是平时我只叫他吹管拨弦,从没想过他竟有这种本事。”
楚笑之:“也许他是看过抄本?”
“绝无可能,这曲词没有任何抄本,因为它根本是我自己所作,尚未公开,也没有第三个人听过。这两个字的差异,便是我当时‘炼字’的难处,他既然搭话,我便问他孰优孰劣。这话本是随口,谁知那小子却放下扫把,坐到我面前来滔滔不绝,而其中许多见解,竟与我所思不谋而合。”
楚笑之:“难道这个乐师学徒也进过学么?”
裴秀卿:“当时我也奇怪,就问他是否拜师,如何识字。他说自己八岁前进过塾,后来跟了许玉郎周游各地,便没有再继续,只是逢着遇到文人总会留心他人对答,而自己攒下了银子,也总爱买书研读。”
“自学成才,比得上你了。”
裴秀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比我强得多了,只是被造化所误。我告诉他,别再在音律上瞎费功夫,他没那个天赋。既然想读书,就专心读书去。反正我从前的那些藏书也压了箱底,这便一股脑儿地给了他,省得自己看着心烦。”
楚笑之看看他,欲言又止,终是叹口气道:“……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我说了,人各有命。一年很快就过去,许玉郎临走前,那小子已经把我给的书读完了大半,也算是没有辜负我一番心意。我告诉他,要想换个活法就不妨去考个功名,像这样做人家的跟屁虫,一辈子就当真再无出头之日了。他听了觉得有理,立即向许玉郎求去,没想到那姓许的冷笑一声,说要走可以,先拿钱来,交了钱才能还他自由身,说完还拿出一张卖身契,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身价一百两纹银。”
“他不是同门托孤的么,怎么还有卖身契?”
“我也很是吃惊,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一定是姓许的欺负这小子的父母不识字,蒙骗人签下的契约。不然区区一个孩子哪能有这样的身价,这摆明了是坑人,想绑住他一辈子。”
“这孩子肯定没有一百两积蓄,那怎么办?”
裴秀卿轻松笑笑:“他没有,有人有啊。”
“你替他垫了这一百两?”
裴秀卿:“你也太高看我了,当时我学了一年音律,没有多少时间接客,哪里能存下这么多银子。只不过我那儿的老鸨够仗义,让我又借了一百两,我借花献佛,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可是你又平白背上了一百两的债务。”
“五指山下压四百九十九年和五百年,有什么区别吗?”裴秀卿不以为然,“以我后来的身价,这一百两不过是一夜的缠头,但对这小子来说,却可能一步登天的青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