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争吵都以老花自己打圆场作为结尾,他疼惜西嫣,又恨西嫣,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咬一番。
很快他们又要去香港,香港声浪滚滚,很多人通过私人途径抢购一张票。仍有一部分人不相信内陆乐坛能作出这样强有力的输出,虽然这股热血一样的摇滚浪潮已经俘获了大部分的人心。
有关游俄的新闻频繁出现在香港各大娱乐新闻的版面上,现在连什刹海在酒吧里闹过事被乐队打的人也跳出来,作关于游俄的独家专访。贝斯手之前曾经活动于北京一个新潮少年群聚的俱乐部,他那时抽烟喝酒的照片也能被搜罗到。
游俄此刻已经彻底成为镁光灯下的乐队了。
他们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放肆无度。
老花三番五次,强调每一个人都必须收敛自我。
第40章
那一场演唱会他们发挥超常,半边黑夜变成金属般的金红色,尖叫和合唱足以震碎每一块玻璃,于是天空中便挂满了水晶般闪闪发光的碎玻璃。
主办方赚得盆满钵满,老花笑得合不拢嘴。
可结束了,他们几个核心人员聚在一起,又开始了漫长的无休止的争吵。这场争吵在演唱会开始前开了个头,现在要继续了。
发难方是贝斯手,这个总是犹豫不定又擅长活跃气氛的人在出名之后一改之前的作风,向一个家长转变:“西嫣,我们之前就说过了,你的决定就是要毁了游俄,我不能看着你毁了游俄。”
“你们要做的事,才是毁了游俄,我们当初说好的,只做我们自己的音乐。我不喜欢成立什么公司,去站什么台,出卖自己。”
这是西嫣在说话。
“谁不在这么做啊,经纪人,经纪公司,大家不都这样吗?我们找到人来写歌了,也有人给我们做歌了,我们服从安排,又不是让你去卖肉!”
“我们只唱自己的歌,你明白吗?”
“那是以前穷!”
“以前是,现在也应该是。”
“不!西嫣,你要明白,你出名必须是要接受安排的!你难道不想赚钱?我觉得错的是你!”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只做我自己的歌。”
贝斯手忽然大吼一声。
“少来这一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首歌!我们的专辑里面!两首歌你都是写给你那个情人的!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好意思!”
“你少说几句!”吉他手制止他,“一码事归一码事!”
“得,我脑袋发昏了。我不说话,我就是一贝斯手,就是一跳舞的!谁都不能缺!就我一个弹贝斯的能缺!”
西嫣回击:“你们以前可没说过我谈个恋爱有什么不行!”
“以前那是我们没火!你想怎么疯怎么疯!之前你以为我不想说你吗!我们的歌是你和主唱两个人写的,但不代表你就能夹带私货吧!你喜欢男人,我可不喜欢!你在歌里写这些东西,我们帮你演,你有病吧?”
“都他妈少说几句!”
主唱一向沉默,听不下去,一句高吼,像从炮膛里出来的声音。
于是房间内短暂的沉默了。
“你们不创作,对我和西嫣出的东西有意见,但咱们火,可都是我和西嫣写出来的东西火了。”
“大街小巷都在唱!你现在说不行?”
“……行,那你这话的意思是,这歌换个别人都行呗,哪个乐队来唱都能火呗?我多余?”
俞宵征站在外面,他一直在听,脸上是一种混着无奈的平静。
香港的高楼和灯光,压得他透不过气。西嫣的脸,总是被乌云笼罩。
他能区分里面五个人的人声,一开始咄咄逼人的是那个贝斯手。
贝斯手活力四射,对俞宵征并不坏。但当他渐渐悟到了西嫣写的词的具体内涵后,他对俞宵征是越来越不耐烦,俞宵征感觉得到他眼里的刺。
吉他手和主唱都不是善谈的人,吉他手仿佛一直看不见俞宵征。
主唱和俞宵征的关系尚可,看在西嫣的面子上,给出有限的善意。
其实俞宵征不需要谁多看他一眼,有人在为了西嫣说话,这就好了。
突然大门被凶狠地撞开,贝斯手头一个出来了。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金灿灿的,花衬衫开了一半,露出两瓣起伏的胸肌,他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祖母绿的钻石。
年轻人看到俞宵征在门口,动了动嘴,压住一口气,狠狠杀了俞宵征一眼,低声道:“死兔子!”然后气咻咻地走了。
俞宵征愣愣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深爱西嫣的才华,只痛恨他俞宵征一个人。
他正站在深红色的布满蟒纹的酒店的最高层,他知道再走三十米,走出这个通道,就能看到香港最好的夜景,通过隐形似的大玻璃窗。这是俞宵征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酒店,港片里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真的会在他饭后推来金色的小盆让他洗手。
俞宵征愈发地觉得,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吉他手很快追出来,看到俞宵征,脸上便出现了为难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奔跑着去找贝斯手。
老花和主唱还在说话,两个刺头出去了,他们主要劝西嫣,西嫣不能在大家共用的歌里增添他对俞宵征的喜爱,即使这首歌是他写的。
老花很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是个忠诚的商人,他不想开罪自己的摇钱树,尤其是西嫣这样他最初就看上眼的人。
“西嫣,你要明白,你不再是以前,后海边上唱歌,你不是了!你已经是大明星了!你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别人盯着看!”
“我不是在劝你和那个......那个男孩分手,但是我希望你能掂量清楚。大家不会接受你有这种关系。”
西嫣:“国外就不在乎。”
老花:“国外是国外!你吃饭在国内,挣国内的钱,你就得这样,你懂吗?你得干净!你得正!你懂吗?”
主唱说:“......西嫣,我是你这一边的,但,我们乐队不能唱你示爱的歌。”
他艰难地说完了剩下一句话:“......我也觉得不合适。”
原本他们的话题始于西嫣和主唱对于商业化都颇有微词,对老花给他们乐队的发展定位也有不同意见,而吉他手和贝斯手乐得逐渐转变成商业舞台上的明星,他们甚至也同意把词曲外包。
可说到后来,就变成对西嫣一个人的声讨。
西嫣始终都没再说话。
他在一首歌里添加了那么多俞宵征的元素,可他是个偏执而自傲的人,私爱公示,他不为此道歉。
俞宵征站在外头,西嫣站在里头,西嫣不说话,俞宵征在帮他受刑。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在他的心里,他是西嫣身上的污点。
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西嫣垂着头。
他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那我唱我自己的。”
老花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西嫣平静地又说了一遍:“我以后唱我自己的。”
主唱暴怒,上上前揪住了西嫣的领子:“你他妈说什么?”
他是个小个子,这是他生平仅此一次的暴怒:“你他妈的说什么?”
游俄的主唱在漫长的人生阶段里一直保持着沉默和坚定,他很少让人感受到他的存在,其他三个人接受采访也会说,即使是对着新加入的鼓手跟不上排练节奏,他也从未生气。他不拥有一个反叛的旗帜般的性格,至少和他的嗓音不相符。
他只对西嫣生过气。
第41章
俞宵征总想,自己并非是个百无一用的人。
他有一些技能,他能画一些国画,有一手登峰造极的小楷,还会修无线电、吹长笛和箫。真的还要数下去,他还有非同一般的对文字的敏锐,对对联或者捉刀代笔,都是可以的。或许是来源于他的父亲的教导,他拥有很多专精即可赚钱的本领。文凭上,他还有四六级的证书和大学毕业证。
在北京找个工作,对俞宵征而言不成问题,他甚至可以回去教方治读书。方治的妈好心,或许还能介绍几个学生给他,他不用很多钱,教书的时候还能给学生家里换灯泡。他很物美价廉,他和他爸爸一样,都是好用的旧时期的秀才。
回去以后不论别人如何中伤自己,他不会让西嫣被任何所打扰。
他坚信,一定能养得起西嫣和他自己。那不然又怎么办呢?他欠西嫣的了,永永远远欠着西嫣的了。
俞宵征胆小如鼠,很少勇敢。
可是为了西嫣,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