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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门板的嘎吱声响吓了一跳,秋鸣猛地坐起身来。揉一把眼睛,抬头见是将他与主持困在这里的男人,紧张地抱紧昆先生往里一缩,蜷成团儿,偷瞄陆念慈,只觉得这位霄河殿尊的眼睛黑得怕人。

    陆念慈扫了他一眼,没有温度地笑了笑,跨入门槛。清风拂过,殿门自行在身后合拢。

    门窗皆掩,殿中昏暗,只立着几盏龟鹤青铜灯。鹤嘴衔烛,火光明灭,烛台下结着细长的蜡泪。

    陆念慈缓步踱至深处。

    大殿尽头,置有一台,像是神龛,又像卧榻。

    昏暗殿宇中,一尊十丈高的道君盘腿而坐,雪衣墨发,皓颈鹤形,腰间负有一刀一剑。虽只是泥胎石像,但能看出其所塑之人是何等神姿高彻。

    可叹的是,这尊道君像被刮去了面孔,只留下无面之身。

    双手交握于身前,原本可能握着玉简、宝珠或是净瓶,如今却被换成一方卧榻,垂有数层青色帐幔。

    道君像前有三道玉阶,置有五百盏金灯。火光透过重重帐幔,隐约照出侧卧其间的身影。只是一道后背,身躯颀长,肩平且宽,裹一素白单衣,满头银丝,长似雪瀑,犹如白蟒蜿蜒盘绕于榻间。

    孙一行正对卧榻,盘腿而坐。

    他的僧袍从臂膀撸下,掖于腰带内。裸露的上身以金粉漆满,虬结的肌肉如山峦起伏,宛如一尊金身罗汉。入定前,他令秋鸣将三十三字《七佛灭罪真言》写在自己身上,从顶心到耳鼻,直至铺满整块胸膛与后背,以此祛邪除秽,镇压神魂。

    他虽合眸闭口,却有恢弘佛音从起腹间发出,念诵起华严经卷,宏达、清净、广慧的声音漫漫回荡。

    火焰从金灯中飘出,悬停半空,宛如漫天星辰缀挂殿中。

    但这里的景象并非全是美的,仔细一看,有无数纤细的黑影攀爬着道君像、卧榻、墙壁与地砖,仿若囚笼将此处拘困。

    是从胎藏佛莲上长出的根茎与枝蔓。

    而那朵莲花正被孙一行握在手中,根须顺着手背与手腕的筋脉扎入,花瓣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僧人的脉搏,合拢又绽开。

    僧人胸膛的起伏,莲瓣的开合与榻中人的呼吸,合以一韵。周遭弥漫着沉睡、寂灭与安详之意,若是有半步超脱境界下的人踏入,会立时昏睡过去,陷入无穷无尽的梦中。

    陆念慈没有打扰,拣了一块蒲团坐下,握拢裘襟,留存身上的热气,垂目于漫天烛火,不知思忖着什么。

    忽然,诵经声变了调子。

    孙一行眉宇抖动,肌肉绷紧,金色皮肤下经络暴起,似有植物的根须在他体内疯狂生长,在肩头抽出枝条,耳后开出绿叶。

    抱住腹部颤抖了一会儿,猛然后仰,胸膛挺起,腰身绷成弓形,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嘶吼。

    待他呼吸渐渐平复,闭目看向陆念慈的方向,面孔忽然变得宁和超脱,仿佛有一道天光,穿云破雾照在他的脸上。

    空濛的声音自他口中响起:“念慈。”

    数十年后再闻天人师的声音,陆念慈激动难掩,捂嘴用力咳嗽起来,伏地行礼,颤声道:“师尊……”

    面前之人没有发话,只是一道清风吹来,将叩拜之人扶起。

    陆念慈强压心绪,自知时间有限,摒弃思念寒暄之语,而将对方沉睡以来,天下的变化以当前局面简明扼要地禀告师尊。

    “师尊,李红尘非是如我等想象那般,因重伤而藏匿了行踪。他将自己拆成了两半,一半盛纳诅咒,一半维持清明,以御众师的身份在外行走。”

    “尹师兄以玉枢法身对他进行试探,摸清了他的虚实。明尊圣火是他最好的选择,因而秣马城他是非去不可。而当他拿到圣火,他会发现……”

    话没说完,便被江轻雪俯身按住肩头。

    “师尊?”

    “白玉京的桃花又开了么?”江轻雪问。

    陆念慈仔细陈诉诛杀李红尘的计划,却被打断,以为师尊有何要事要说,不想竟问桃花。心中困惑不解,但还是答道:“师尊,自从我来到白玉京,玉藻街上的桃花就没谢过。”

    江轻雪闻言一怔,忽然笑着轻敲额头。

    “老糊涂了,我竟忘了……他说若要他只会对桃花笑,不会对人笑……我虽然知晓是骗人的,但他肯骗骗我也是好的……所以,我便再未让白玉京里的桃花凋谢过。”

    “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桃花盛开的模样……红尘他却年年都能看到……又是谁能看到他的笑呢……”

    江轻雪闭着眼睛,慢悠悠说着,烛火环绕他旋转,仿若星河在他身边流淌。

    陆念慈低垂着头,不敢打断师尊的惆怅。

    好在江轻雪的心是石头做成的,他的愁与他的情一般,都如石上的露珠,只是轻轻一晃,便跌落不见。

    “念慈,你不必事事向我禀告,我尚未从梦境中脱身,诸般事物仍需你来操持。”

    伸手捧住陆念慈的侧脸,像是他这弟子还是孩子一般,拇指温柔在他颊边刮过。陆念慈微微垂头,手指掩藏于狐裘之下,暗自抓紧了衣摆。不像是濡慕,倒像是紧张,手心间渗出湿冷的汗珠。

    “你是你师兄弟中最像我的,也是最令我放心的,莫要让我失望啊……”

    孙一行猛地一颤,那种不可言说的超脱气息从他身上抽离。狂风将漫天烛火卷走,待风浪平息,烛火回归金灯。胎藏佛莲布满讲经殿的根植枝叶开始腐朽,化为细尘。莲花也从僧人手中脱落,跌在地上。

    孙一行伏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睛睁开,怔怖地发现自己右眼眶中长出枝条,迅速发芽、结蕾,最后开出一朵醴艳的桃花。

    还不待他拔出,那朵花便从枝头谢下,飘入陆念慈摊开的掌心之中。

    陆念慈看着桃花怔怔出神,感知着花上的气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苍白的嘴唇细微抖动了一下,沉默着将花收入袖中。

    孙一行则仿若从噩梦中苏醒,慌乱地检查自己,发现毫无异常,仿佛从身上长出的枝叶、根须与花朵,只是一场大梦。

    在那些痛楚与恐惧太过真实,额间、后背渗出冷汗,在金漆墨字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陆念慈,你又骗我!”忽然从地上跳起,鞋底重重踏在地上,石砖轰然崩裂,运起狠拳向霄河殿尊砸去。

    陆念慈神色平静,长袖一拂,面前出现一道雾墙,挡下对方的拳头。

    孙一行此刻体虚气若,是强弩之末,铁拳如雨点一般砸在雾墙之上,只能荡起层层涟漪,无论如何也击不中那张令人可厌的面孔。

    “大师该发泄够了吧?”陆念慈长袖又是一挥,雾气凝锁,捆住僧人四肢。

    孙一行气力衰竭地坐倒在地,依旧用怒到通红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那胎藏佛莲打破不了江轻雪梦境的壁垒!”

    孙一行嫌恶地瞧了莲花一眼,若非被锁住,他恨不得将那东西一脚踩烂。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道器,是假的!是你们塞在人肚子,再利用二十来万人的命与血催生成的伪物!”

    道器那是大道具现,天之所钟。

    孙一行曾与秦家有过交往,经历了整个道器诞生的过程。

    他原以为秦莲见是道器命定的母胎,体内含有道种。若他能持心以正,觅得机缘,令道器自然孕育,待瓜熟蒂落之时,便是他得道超脱之时。

    这条路需智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虽然道器母胎万千,能够成功者寥寥无几,但这是唯一的堂皇正道。

    只是秦莲见想要一步登天,强以人命献祭,催熟道器,方才铸成大错。

    孙一行见这朵胎藏佛莲没有记载中的那般神异,也以为是它过早诞世,因而先天不足。

    然而,他根本没有想到,胎藏佛莲不是先天不足,而是它根本就是假的!秦莲见身上的道种也是假的!是人力伪造的!

    所谓的长泰之战,道器之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念慈:“莫非,你们在数十年前,就布下此局了?”

    陆念慈没有看他,只垂眼看着金灯里的烛火,漠然道:“四十年前,长泰秦家长子偶遇一女,与之一见钟情。随后两人患难与共,情根深种,结为夫妇。”

    “那女子是我霄河殿的一名精英弟子,而她正是秦莲见的生身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李红尘:……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大咩哥:您似乎……真说过?

    李红尘:呵,那我骂了他那么多,他就单单记得这句?

    第128章 慈航为吾

    孙一行倒抽一口冷气, 细想长泰之战对天下造成的影响。他虽不长于谋略, 但也能明明白白看到其中三样好处。

    第一, 剿灭各方势力的野心。

    慈航与苦海是天下两极,为正邪代表。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味道, 正不成正,魔更胜魔。仿佛天地虽大,无一处桃源可供人心休憩,那一种压抑绝望实难言述。

    然而, 人非牲畜,可忍一时, 但绝不会忍一世。

    正如夏桀无道,汤武伐之, 秦失其鹿, 群雄并起。

    这天下如长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随着反抗的情绪积压, 迟早将堤溃河崩。

    然而,就在这个时间点, 道器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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