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穆洛手于半空一抄,接住长刀,扣在梵慧魔罗面前,“若再加上这个人呢?”
眼眸紧凝人的面孔,手心里攥着一把汗水。他不知自家师父与对方的过往,这是一次没有把握的赌博。
心中默念,老头子莫怪,我是莫得办法了。
你撸袖子揍我的时候,常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正是践行的时候了。我们两人入火坑,总好过拖着几十万人入火坑……您老那么厉害,总有办法把自己从梵慧魔罗手里捞出来吧?
“你认为,他值得这个价?”梵慧魔罗问,眉眼一般淡漠。
不敢在对方面前耍手段,穆洛实话实说:“我不知。”
“这要看御众师心意,阁下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
“不惧他怒你?”梵慧魔罗微微一笑,颇有些怀念道,“我记得,他是气性挺大。”
穆洛眨了眨蓝眼:“老头子还指望我替他养老送终,最多让他砍我几刀,气自然也就消了。”
“所以,交易达成?”向人扬起一只脏兮兮的手,做出定约的姿势。
梵慧魔罗并不嫌弃,抬手握住,赤色余晖洒在二人交握的手间,镀上一层金芒:“交易达成。”
穆洛大笑着加重握手的力道:“如此一来,我们就是盟友了。”
“不知御众师接下来有何章程?”
梵慧魔罗面望西方:“西流沙滨,秣马城。”
听见这个回答,一直保持沉默的商崔嵬忍不住开口:“不可。”
梵慧魔罗一眼未看他,抱着裴戎起身:“不知商剑子有何话说?”
商崔嵬道:“你既知这个陀罗尼是假的,那他邀你去秣马城,应是出于陆师叔与尹师叔的……的谋划。”
“那里很可能是鸿门宴,你为何还要前去?”
并非他担忧这个魔头的安危,而是裴戎是定要跟对方同去,他不想放任师弟冒险。
梵慧魔罗将裴戎往身上拢了拢,背身走去。
黑压压的杀手们宛如退去的潮水分开,含胸垂眸为御众师道路。在那道峻拔的身影走过后,又缓缓聚拢于其身后,如众星拱月,将他们主人簇拥其中。
夕阳沉入山岱,天地交接处留下缠绵不休的余晖。映入邃然瞳眸,仿佛有落日余火,从天地尽头一路烧到他的眼中。
“鸿门之宴,谁为项羽,谁为刘邦?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落子者谁?”
朗声一笑,伴以天际鹰鸣隼啸。
“且让我看一看,这一次陆念慈又长进了多少。”
穆洛目送梵慧魔罗身影消失人海,眼中满是对美人与强者的欣赏。
迫在眉睫的忧患暂且解决,他再无绷着的必要,溜肩塌腰地瘫倒在地,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直到一道纤美的身影笼罩在他面上,挥了挥手,懒洋洋道:“姑娘,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依兰昭笑盈盈道:“御众师有令,请刀戮王随我等一同前往秣马城。”
穆洛惊得睁开眼睛:“什么?我也要去?”
“作为盟友,理当互帮互助,先前在御众师面前说得天话乱坠,怎么这会子推三阻四起来?”依兰昭以袖掩唇,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不是我推脱?”穆洛面色难看,指了指模样凄惨的自己,“我这副样子,派得了什么用场?”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鸣,伊兰昭闻声望去:“无妨,给你治伤的人来了。”
一只马队如黑色的龙卷,沿着南边的山麓,飞驰而来。
尘土扬起,为首之人勒缰驻马,翻下马背。
“让开让开,伤患在哪儿?死了就地埋了,没死给我抬上来。”
走到近前,拉下兜帽,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俊脸,细眉细目,很是清瘦。来者正是生部部主魏小枝,自此苦海部主尽数到齐。
第127章 冷心冷意
云海浩渺, 鸿飞冥冥, 负伤鸿雁洒落殷红血珠, 一路飞回白玉京。
城外雪覆满山,一派银装素裹, 巍峨雄奇的城池被皑皑白雪拥坐群山之怀,宛如浑整无暇的玉璧。
那鸿雁飞入玉京城内,却是春日昭昭,飞花漫天。接引城门的玉藻长街十里桃花灼灼, 如云霞蒸顶,嫣然点缀于亭台楼阁下, 深浅不一。
掠过镜湖雪、卧波桥、碧柳丝……见雪袍剑客三两一队在长堤上纵马轻驰。
鸿雁没有停下,振动双翼, 伴着飘飞的桃花, 冲入白玉京顶空的云霄。
飞了足有半个时辰,终于破出苍茫云海,得见镶嵌于苍穹尽头的瑰丽天光。
一座古朴学宫若隐若现,颜色厚重, 绵延百里,云气缥缈间, 给人以海市蜃楼之感。大门高百丈, 左右各铭一副长联。
“先天地生,溯阁中万古灯传, 极本无极。”
“为道法祖,仰云际五台鼎峙, 玄之又玄。”
正中则是四个恢弘豪放,气象万千的大字——
慈航道场。
鸿雁按下身形,落入学宫。
穿过庞大繁华的建筑群,天上无尘,照壁、泮池、牌坊、湖泊、讲经殿、典藏阁等如初建时一般堂皇鲜亮。各处也是风亭水榭,桃花如霞,只是回廊、石径、书斋中空无一人,阶便苍苔泠泠,落红满地无人清扫。
百年前,曾经有人在殿中诵读黄庭,有人在山上撞钟鸣磬,但随着一场令慈航改头换面的变故皆已作古,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学宫。唯在天风吹过摇起一片风铃时,才不会显得那般寥落。
鸿雁从层叠相杂的飞檐拱斗间穿过,发出一声清鸣。阁楼中的一扇窗牖推开,探出一只白瘦的手。长袖从手腕垂落,干瘦的手臂见不到几两肉,骨脉在苍白的手背上清晰可见。
袖袍一卷,将鸿雁接入屋中。
陆念慈手扶桌面,倚坐窗边。依旧穿得厚实,背却佝偻着,仿佛是被身上三斤重的皮毛压塌。
手指摸在鸿雁肋下,将那血口捂住,轻叹:“师兄……”
鸿雁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他,挣扎几下,垂头将一只混在黑血中的竹筒呕出。
随后歪在陆念慈怀里,喑哑嘶鸣几声,徐徐断了气。
陆念慈放下鸿雁,弯腰拾起竹筒,抖出里面的一封信笺,展开压平。
霄河亲鉴:
汝日前所疑不错,所谓御众师者实为李红尘,一者化以二人……此番鏖战,探得虚实,不知因何缘故李红尘功体有损,我以灵眼观之,生机寥寥,如风中残火。其 召苦海漩涡战吾玉枢法身,竟不能将吾留住……据吾猜测,李红尘当前躯壳实难久持,须尽快净魂重生,或是再换一具半步超脱巅峰的躯体,如若不然,唯有寂 灭……至于李红尘尚有几时可待,吾法身强夺有其一缕气息,霄河可借以施展“行云妙衍”测算……
信笺最后,笔锋一断,像是犹豫许久后方才添了一句。
汝身弱体怯,不宜多思多虑,然吾劝慰汝皆不闻,为之奈何……望善自珍重,勿令我心忧。
通篇是陆念慈想要试探的结果,以及一句字少情切的关心,半点未说自己如何。但看那具玉枢法身的凄惨情况,陆念慈如何猜不出尹剑心遭受了重伤。
但他不提半句,想必是硬抗了过去。
这是他最让陆念慈喜欢的一点,令人放心,也省心。
陆念慈将这信折好,收入袖中。
手指在那死去的鸿雁额间一点,然后翘起勾回,牵出一条若断若连的雾气。双眸微阖,隐隐有金芒含于眼睑之间,捻雾默算。
这缕气息太弱,其主又是数术大家,很快便所有感应,将这一丝勾连掐断。只让陆念慈算出一个大概,李红尘这具躯壳剩余的时间就这十日到半月之间。
手扶桌畔曲指轻叩,沉思片刻,吩咐道:“来人。”
一名霄河殿弟子进入,在他身前站定,拱手作揖:“殿尊。”
“将之妥善安葬。”陆念慈指了指鸿雁,起身走出房门,穿越缦回长廊,一群气息深邃锋锐的剑客肃守两边,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陆念慈提起衣裾,沿着漫长的石阶,登上云顶,来到讲经殿前。这里是昔年慈航道君讲法之所,也是慈航道子最为向往的地方。
它没有太多装饰,显得古旧凝雅,只在门边挂有两副长匾。
“上德无为,行不方之教。”
“大成若缺,天得一以清。”
摆手免去弟子见礼,陆念慈径直推门进去。
秋鸣小和尚正靠在门边打盹,昆先生被他用湿润的毛巾裹着搂在怀里,一人一鱼在朦胧的诵经声中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