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卷轴。
林六爷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捧出来,说:“这件宝贝,是我家祖传的,原本一直保存在楚荆城的一座千年古刹内,家父去世前,将信物交给了我,我便凭着信物将这件宝贝从古刹带了回来。”
看他如此珍而重之的程度,我心中暗道:这该不会是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吧?!可千万别是,要真是的话,说不定我会一不小心管不住双手,愉快地来个强行夺宝!
林六爷将这幅卷轴徐徐展开,我和小蒋的双眼随着卷轴的展开越睁越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当卷轴完全打开后,我心中蹦出两字——失望!
眼前所见,原来是一幅古代绢画,名为《遁甲开山图》,落款之人叫药叟。
画中是一片青翠繁茂的密林,密林深处有一座直接云霄的高山峻岭,轮廓看起来竟然极似一个骷髅头,一朵如墨黑云,渺渺茫茫压在骷髅山的山顶,让人感到十分邪祟。
更怪异的是,从黑云中伸出两只干枯的手爪,爪似鹰勾,好像正抓着什么东西,要朝骷髅山砸下去。细看之下,滚滚黑云中,还裹着三尊佛像。
这幅画作,画得很有动态感,黑云如摧枯拉朽之势,由远而近卷向骷髅山,将崖前松柏刮得倒伏在地,一派飞沙走石,如同末日来临的景象。而云中那两只枯爪向前探出,似乎正用法力将骷髅山从山顶至山脚,竖向剖开了一道裂缝,里面露出一座宝塔的塔尖,溢出的宝光,将整座山头都映出了七彩宝晕。
山下不远处沟壑林立,巨石突兀,组成了一朵莲花形状,虽是佛教圣物的样子,却莫名的令人心悸,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不祥。
“好!真是好!不愧是林六爷的镇宅之宝,这画片里的山跟真的一样,石头也有棱有角,还有这一坨黑云,看起来以为是一坨,可仔细看,又发现不是一坨,真是富有层次感!”小蒋摸着下巴,砸吧着嘴,有模有样地对这幅画做着评价。
“哈哈……过奖,过奖!”林六爷又看向我,问道,“不知开阳老弟觉得这幅画怎样呢?”
“呃……如果论技法,这幅画是精品无疑,只是……”我支吾道,心想小蒋那个马屁精,把好听的假话全说完了,我该说什么?
又大致看了一眼画作,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将后半句话补全:如果论价值,用花粤城的话讲,这幅画简直就是“麻麻地”(一般般)啦!
这幅画虽然有些年头,画得也不错,但作画之人名不见经传,一点大神的光环都没有,毫无溢价能力,画得再好有个屁用!相比起满屋的其他物件,这画根本不值一提,为何成了林六爷口中的镇宅之宝?
“开阳老弟是不是觉得好奇,这幅画并不值钱,为什么我却如此看重呢?”林六爷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疑惑,不但没生气,反而好像更开心了。
我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这是为什么呢?”
他哈哈一笑,解释道:“因为,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幅画的艺术价值,而是它记载的内容!”
“记载的内容?”我惊诧万分,唉,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眼前这幅《遁甲开山图》,上面所画的东西根本就令人匪夷所思,明摆着只是一幅古人天马行空想象的画作而已,就如同瓷器上经常绘有女娲补天、唐僧取经、鬼谷子下山、神仙搬山倒海、将军降龙伏虎之类脑洞大开的画面。
我带着分外疑惑的眼神,看向林六爷:“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内容见怪不怪,难道您还当真了?”
林六爷用非常笃定的眼神,看过来:“如果这并非完全的想象之作呢?”
我道:“就算这并非完全的想象之作,但是对真实的景物进行艺术再创作,在古代绘画上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印证我的话,于是乎,对他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唐玄宗为避安史之乱,逃亡到蜀郡,后来回到京都长安之后,日思夜想那里的嘉陵江山水,可那时候又没有摄像机什么的,怎么办呢?
于是皇上对画圣吴道子说:“高薪养你千日,如今用你一时,你不是画圣吗?就把朕的嘉陵江山水画在大同殿的墙壁上,画得好,有赏,画得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吴道子接到皇上的命令后,借着公务之便,屁颠屁颠地专程跑到嘉陵江,开心地玩了一圈,搞得皇上等急了,在宫廷高唱: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吴道子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把嘉陵江沿岸的石块上都写了一句“到此一游”之后,便立刻赶了回来,随身的包袱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当地土特产,唯独没有嘉陵江山水的草图。
这就牛逼了,好比一个摄影师去拍照,回来却连胶卷都没有。
他的上司玄宗大发脾气,对他怒吼:“好你个吴道子,朕让你作画,你却跑出去开心快活,把朕的命令当做耳旁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朕要砍你的脑袋,让你变成无头子!”
吴道子急忙辩解说:“您瞧您,多大点事啊,动不动就要砍我脑袋,还嘚吧嘚嘚吧嘚没完没了啦!
之所以不带草图,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我是谁啊?我是画圣唉!那些山山水水只要我看一遍,就全记下了,早已经成竹在胸!您瞧好了,我这就给您画出来!”
说完,吴道子当即挥毫泼墨,将嘉陵江三百里的胜境,用高度概括的方式呈现在一起,而并非原模原样地将其画出来。
简而言之就是:吴道子由于没带草图,所以凭借自己的印象,将嘉陵江山水进行了一遍艺术再创作,并忽悠皇帝说这是画圣的独有创作技巧。
玄宗看了之后,啧啧称奇,这段故事便从此传为佳话。
我以为这幅《遁甲开山图》亦是如此,画的不可能是现实之中的景物,于是说道:“莫非林六爷认为这幅画和北宋的《清明上河图》一样,详实记载了当时的人物景致?!
恕我直言,我觉得有些天方夜谭,这幅图中,无论是天上的黑云、云中的魔手、云下裂开的骷髅山……很可能是用暗喻的手法,呈现作者想要表达的某种东西。”
“哈哈哈……老弟这样认为,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林六爷自信道,“但是,我可以马上让你改变这个观点,让你认同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