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我却道:这得分什么功夫!
如果是铁砂搓掌、头顶木桩的硬功夫,只要肯吃苦,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再不然,就是那念唱作打、缠丝擒拿的巧功夫,除了能吃苦,还需要花心思去琢磨,才有可能日臻成熟;假若再进一步,即便是雪地熬油、点石成金的神功道法,只要得到了仙缘的传授,拼尽全力,也能窥得门径,步步登天。
可偏偏这门皮囊禅功,是靠心传而顿悟的功法,实在是折磨人得紧。就好比从桌缝里抠米粒,有劲使不上。
这些日子,我依照法棠大师的指示,留在肉身菩萨塔的地宫中领悟皮囊禅功,可悟来悟去,也没悟出个什么道道。
反倒是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为了修习皮囊禅功,我不得不一次次闯入十八铜人阵中去受虐。由于不能还手,只能在挨打的过程中,领悟那种一闪即逝的灵感,以至于时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好几次都想放弃这种折磨人的苦修,但最后还是咬咬牙,撑了下来。
这天,我又被铜人残暴地虐了一遍,捂着肿如猪头的脑袋,垂头丧气地哀怨道:“唉,此时此刻,我真想唱一曲多么痛的领悟啊!”
就在这不经意间,眼角蓦地一瞥,忽然望着面前的小金塔愣了神。
我身处的肉身菩萨塔,内部经过了巧妙的设计,可以将外面的阳光反射进来,最后汇聚成一道指头粗细的光束,垂直地照在地宫正中央,这个装舍利子的小金塔上。
我此刻呆望着金塔上那束光线,只见光线中的微尘随着气流飘来飘去。猛然间,我觉得脑子里仿佛开了一扇窗,法棠大师的那句“佛土无量,人在其中犹如一粒微尘”登时在脑海中吟诵不绝……
转眼已过去一个月,这天,法棠大师打开塔门,问我悟得如何。
我说请他下一盘棋,大师呵呵一笑,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棋盘,与我对弈。
同那晚一样,依旧是我执黑先手,他执白防守。我仍以新月定式开局,他还是胡乱瞎堵一气。落下十多颗子之后,棋盘上的局面,就跟当初一模一样,我一子双杀。
“阿弥陀佛,老衲输了。”法棠大师说。
“不!”我说道,“您没输!我也没输!”
法棠大师问:“为何?”
我回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个棋盘上,有子似无子,如果心无棋子,又哪儿来的谁赢谁输呢?”
法棠大师颔首笑道:“善哉,善哉!老衲没有看错人,施主深有慧根,已然明白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的禅理,看来,你已经悟得初禅境界!”
我双手合十,下拜道:“承蒙法棠大师教诲,开阳不胜感激!”
……
山门外,法棠大师对我说:“开阳小施主,你的同伴找你来了,你这就下山去吧。”
我远远看到山路上有三个小黑点,不是小蒋他们还能是谁。
想我一个月前,刚被选为摩顶受记之人的时候,被关在那个小黑屋还兀自生气,千方百计想下山逃走。如今马上就要下山了,心中却忽然生出不舍,隐隐有些酸楚。
我对法棠大师说:“大师,您用心良苦,传授我无上神通,开阳心中感激涕零,不知……不知以后我还能不能常到这儿来看望您?”
法棠大师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我寺永远对开阳施主大开方便之门!”
我一听可不太妙,他言下之意,还想劝我到寺里出家当和尚呐!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略微慌张,道:“我是说以后还来这里,找您下棋!”
法棠大师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衲棋艺拙劣,随时请开阳小施主前来雅正。”
我急忙摆着手说:“您太客气了,不过……下次可不许作弊!”
法棠大师哈哈大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正当我准备告辞之际,忽听山门里传来觉颜小和尚稚嫩的呼声:“开阳施主,开阳施主……”
我站住脚,回身看去,只见小和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他摘下脖子上的念珠,递给我说:“开阳施主,听说你要走,我把这个送给你,能保佑你平安。”
我摸摸他的头,说:“谢谢你的念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觉颜,好好听师父的话,将来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大德高僧!”
小和尚认真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已有几滴眼泪淌下了脸颊。
我心中也是一阵难受,自知若再迟疑几秒,恐怕真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干脆一狠心,扭过头,快步向山下走去。
在半道上,跟小蒋他们会合了。
“老板哥!你可以出庙啦?”黑妹喜不自禁地跑上前来,拉着我的手,生怕我再被抓进寺里似的。
“不是出庙,是出关!那些和尚没那么坏,你老板哥在里面过得挺好的!”我听到黑妹银铃般的笑声,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小蒋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兄弟,其实我觉得你挺适合当个和尚!瞧这头型,多周正,刮个秃瓢保准好看。将来加把力,升职当个和尚头儿,再偷偷破个戒,生一群小和尚,一起跟你敲木鱼念经,那多热闹!”
我一脚朝他屁股踢去,骂道:“只有你才有这种龌蹉无耻的想法!”
高玩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这时忽然抓着我的手腕,嘿嘿一笑,问道:“那个老和尚到底教了你什么功法?快快从实招来!”
我故作惊讶道:“什么功法?他什么都没教我呀,就是把我关了一个月,让我面壁思过,最后见我坚持不肯当和尚,也没办法,只好把我又放出来了嘛!”
高玩立刻道:“不对,我观你春风满面乐醄醄,一场长笑海山高。准是得了什么好处,嘿嘿,你的面相骗不了我的,到底传了你什么功法,快说!”
我见他不依不饶,于是挺起胸膛,对他说:“你打我一拳试试!”
“什么?”
高玩以为听错了,瞪大眼惊疑道,“让我打你一拳?那些和尚没给你喂什么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