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倒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莫雪舞毫不避讳盯着他的脸看, 语气十二分嘲弄。
叶承脸色一沉：“让开。”
莫雪舞从梦中惊醒一般, 不知对谁说道：“抱歉。”她后退一步, 眼中有不甘，更多的是迷茫。
叶承皱了皱眉头，狠狠摔上车门。
从穿越到现在, 他从没在皇家学院出过风头，相比家里有矿祖上有星球的小少爷们, 可以说没存在感极了。更何况, 他跟莫雪舞见面不超过十次，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感，他只有一个感觉, 莫名其妙。
叶承不禁嘀咕：“感情都这样来的莫名其妙吗？”
音量很轻, 林晏却听得分明。他哑声说：“有原因的。”
“嗯？”叶承不过感叹一句，没期待什么回应，对师哥的应答有点出乎意料。
林晏说道：“她并不是喜欢你这个人，而是想挣脱既定的命运。”
叶承错愕道：“她发现了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应该没有。”
林晏是这本书的作者，在某些时候能模糊感觉到世界意志和小说人物的愿念。他认真想了想，一边斟酌用词，一边缓声说道：“她的人设……或者说性格, 是叛逆的, 不服输的，认定一件事之后, 就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看法。即使李南风成为了万众追捧的国民英雄, 在莫雪舞心中, 他还是一个投机取巧、品德低下的小人物。也因为如此，她很容易被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命运完全自由的存在，而吸引。”
叶承回过头往车后看了一眼。
日色渐沉渐暗，黑暗从体育场另一头蔓延开来。女孩高挑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夜色，她好像在一望无垠却死气沉沉的大海中浮沉，任谁再添一把稻草，就能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脊梁。
叶承轻声问：“她的命运是什么？”
林晏没明说，只道：“这本书后期被读者骂的很惨。”
叶承思绪拐了个弯，慢慢笑起来。
被骂得很惨说明剧情不合读者心意，一个前期看不起主角的女配，被人痛斥的结局，自然不会太差。
莫雪舞看不到这些。不过他想，即便预知结局，这位姑娘也不会安分接受吧。她并非不甘于厄运，而是在反抗那个无处不在、至高无上的意志。
叶承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女孩子？”
林晏说：“从儒生唤醒这个世界开始，书中这些人便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只是小说里的角色。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希望这个世界有一个人，她可以自由思想，自我实现，自由地爱与被爱。”
叶承不知怎么有点感动，很快他又听见师哥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那段时间我们家不缺钱。”
叶承：“……”
师哥啊师哥，可算了解你的套路了。前期狗血爽一点骗读者掏钱，后期花式自嗨，爱看不看。就这样还没被黑粉拖出去打，读者对你绝对是真爱啊。
林晏侧首望向他，眼眸微微映着光，比天边第一抹月华还好看些：“叶承，你的母亲，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叶承听他说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名词，心中莫名一颤。
他想起一张清秀微胖的面容，平时乐呵呵的，加班回家骂傻缺上司的时候，表情却很夸张。她出门喜欢穿凉拖，周末喜欢多走几里路买便宜蔬菜，叶承节俭的本领就是这样学的。他的母亲再普通平凡不过，唯一不平凡的时刻，大约是她去世后，遗照登上华国日报的那天。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句话就想起这么多这么多琐碎小事，像那个早早离去的人，从未刻意思念，却一直铭刻在记忆深处。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他微笑说道。
林晏费力挪动左手，搭在他手背上，哑声道：“意志的自由，得来不易。我很佩服……你的母亲。”
说完这些，林晏面露倦色。因为说了太多话，他声带发疼，精神也有点不济。
叶承悄悄回握他的手，视线移向窗外。
嘀嘀的鸣笛声此起彼伏，街道人潮如海，那些或喜或怒的人们，将这个原本虚妄的世界，渲染得无比鲜活和真实。
接下来的几天，叶承见识到了皇家学院的奇葩传统，体育课拖堂。
跟圣光学院打比赛的前一天，校队队长给大伙训了一段话，然后干脆放人，让队员们早点回寝室，养精蓄锐。
学长们如临大敌，看他们牙根痒痒摩拳擦掌的样儿，明天的比拼到底是友谊赛，还是复仇赛，就不好明说了。
叶承没把比赛当回事，跟同伴搭话：“一下午没开手机直播，转性了？”
燕又思一脸生无可恋：“别提直播了。粉丝说，关注破百万要女装……”
叶承脑补了一下他穿女装的样子，努力忍笑。
燕又思说：“笑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来干啥来了？你的信徒呢？教众呢？一点没有事业心！”
叶承说：“我为医学事业做贡献，不比传教意义大多了？”
燕又思不想看手机，闲着没事，提议说：“不如咱们去绿地小广场看看？听说那里有很多地下组织，官方不管的。”
叶承一犹豫，点头说：“行。”
小广场真是“小”广场。放眼看去，左手边坑坑洼洼几块草皮，右手边一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要说这是传教现场，叶承打死也不信。
燕又思指向几个小学生：“我去拉下线，你加油发展几个老前辈回来，别拒绝，你行的，我看好你哟。”
叶承悄摸摸溜到广场舞队附近，大音响唱完一套《天边的云彩》《套马的汉子》《当初是你要分开》，终于来到了舞队歇息交流感情的时间。
老头老太太们抻手臂的抻手臂，拿玻璃杯的拿玻璃杯，一个个眼睛精光四射，一点都不好骗的样子。
“小伙子来跳舞啊？”眉目慈祥的老爷爷招呼他，“广场舞这样的传统艺术，现在的年轻人，感兴趣的越来越少喽。”
“不，我是来……”
叶承憋了半天，磕磕绊绊道，“爷爷，你听说过安利、呸，内丹术筑基气功么？”
老爷爷好奇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叶承回想了一下师哥忽悠、呸，教导他的语气，高深莫测瞎扯，什么“末法时代，道统断绝”，“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信天尊得长生”，引来五六名老人家围观。
叶承默默想，以前不法分子搞气功，喜欢卖信号接收器灵感水，现在他要收教徒，最好送点小玩意收买人心。于是拿出实验室经过试验的强身药剂，给老人家挨个送了一管。
眼见天黑了，叶承跟大家告了个别，一位老爷爷欲言又止，他高深莫测道：“不必挽留，我们有缘自会相见。”说完很有高人风范地飘出小广场。
在他走后，老爷子们怜悯又惋惜：“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脑子有点问题？”
“身上穿的是皇家学院的校服吧，唉，那群吃干饭的只知道乱教小孩子。老李，你给局里打个电话，催催，今年早点做教学质量评测。”
老李往地上一坐：“你咋不找人呢？好不容易休两天假，我才懒得管那堆破事。”
一位老太太眯眼看叶承送的小玻璃管，说：“这是什么药剂？哪家公司出产的？”
“没标产地，可能是小作坊产品。”满头银发的老爷子端详许久，说话慢吞吞。
“说不定是那小伙子自己研究的，要不要送药监局检测一下？”
“行，过两天上班我带过去。”
闲谈间，某位老人家的手机响了，叮铃铃催个不停。他接通电话：“喂，嗯……都说了今年军费砍三分之一砍三分之一，你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啊？听得懂？听得懂还瞎填报表？要不要我把电话给老周，你亲自跟财政部长说说？”
十五分钟休息时间过去，《怎么爱你也不嫌多》的调子飘荡在空气中，梁国政府三分之二的大人物随音乐舞了起来。
那边叶承跟燕又思碰了头，都觉得这次实践效果非常不错，干劲十足地想，赶明儿再来几趟，说不定就能发展几个“拜天尊教”教徒了。
商铺一楼黑漆漆一片。林晏按了按双控开关，壁灯没反应。本着“电视机拍一巴掌信号会变好”的经验，林晏暴力锤了三两下。塑料外壳发出悠长的一声痛吟，至死没挤出电光来。
白狐妖围观全过程，脑门隐隐作痛，弱声说道：“你这儿好像停电了来着……”
林晏动作一顿，捡起崩断的塑料壳，扔进垃圾桶，顺手打开了后门。
路灯明亮的光线透进门扉。
白狐妖眯了眯眼睛，没话找话说：“刚才那孩子是你师弟？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还没开始修行吗？”
林晏不准备跟一个妖修聊自家师弟，直言问道：“找我有事？”
白狐妖露出职业微笑：“终北传媒有限公司急招文员，工资高福利好，小哥哥考虑一下？”
人类科技发展到今天，曾经翻云覆雨的修士们各自隐藏身份：佛修稳坐寺庙收香油钱，道修闭门不闻窗外事，儒生经世济民，符修开画展，器修堆科研，鬼修看风水，丹修搞医药，妖修则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
一晃千年过去，修真者习惯了与凡人共居，活得有滋有味。只林晏，谋生技能依旧感人，日消费挣扎在贫困线上下，恩格尔系数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面对传媒界大佬抛出的橄榄枝，林晏毫不犹豫道：“没兴趣。”
白狐妖说道：“先别急着拒绝。你有没有发现，天上多出的那颗星，动了？”
林晏微愣，仰头望向星空。
星辉在人间灯火的映照下黯然失色。星河深处，一颗赤色恒星亮着微弱却诡谲的光芒。
那颗赤星，代表着“神”。
赤星移动，意味着神祇重临人世间。
灵气即将复苏，修真界恐怕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人间安逸度日的修士们，心中都有了盘算。
千年以前，林晏只差一步便能以剑证道，灵气复苏后，他会不会超越以前的境界？即便跨不过那道门槛，一名擅长征战的剑修，无论加入哪方阵营，都会是争夺仙位的绝佳助力。
白狐妖道：“苏总说了，只要你进我们公司，不管灵石配给还是现金工资，都按高管的待遇算。”
林晏不疾不徐道：“没兴趣。”
白狐妖继续劝说：“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也该多为师弟想想。凡人想要进阶，得靠多少资源堆上去？光你一个人，攒得齐那些宝贝？”
林晏沉默片刻，说道：“等我考虑考虑。”
白狐妖立刻甜笑起来，递出一张镶金名片：“考虑好了电话联系。”说完化成一只小狐狸，四肢着地跑出大街。
林晏锁好门窗，慢慢走进厨房。
撕开一袋奶粉，冲泡，加半勺糖浆，搅拌均匀。色泽微黄的粉末一点点溶解于清水，林晏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墙角的铁剑。
裂纹盘错，锈迹斑斑。
面无表情看了一会，他收回视线，试了试玻璃杯里牛奶的温度，缓步走上二楼。
主卧房门虚掩，林晏轻敲两下，推门而入。
温柔的灯光照亮半边屋子。叶承伏在课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晏走近一看，靠窗的那侧堆满辅导书，最上面摆着一张自测卷，选择题拿红笔改过，最后一句话差几个字没写完，字迹工工整整，不像困倦时写的。
再看叶承，呼吸机械平缓，肩胛发紧，左手不自然地紧握成拳。
潜台词无疑是：“不论真假修仙这种不靠谱的事情都跟我没关系，躲不过就先装睡好了”。
林晏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林晏看着叶承长大，对他的性子最了解不过。这孩子开朗跳脱爱脑补，嘴甜热心人缘好，心大的时候能装下整个南湖，然而，一旦面对陌生的事物，他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观。
遇到把握不住的状况，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
这种心态，在处理感情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情人节收礼他能在清明节还回去，两人约会能搞成集体春游，早晨收到情书当夜就问师哥能不能转学。从小到大暗恋明恋他的小女生那么多，苗头全被熬枯了。
此时也一样。面对修炼飞升，叶承毫不犹豫选择了，敬而远之。
林晏能看出师弟在担心，在焦虑，却不明白焦心的来源是什么。
他只知道叶承是他最亲近的人，身为兄长，就要想办法让师弟不害怕。这件事很重要，即便他不再是千年以前无所不能的剑神‘林晏’，也必须做到。
短短一瞬间，林晏想了很多东西。
“叶承，醒醒。”
江南独有的温软语调轻柔和缓，尾音略为上扬，有些含糊不清。即使一再呼唤，也不会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
叶承拖长调子应一声，眼睫颤了两颤，缓缓分开。
林晏道：“我有话对你说。”
叶承趴在书桌上，视线定住试卷：“我作业没做完……”
“很快。”
林晏正襟危坐，开场白跟昨天一样，“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万中无一的修真奇才。简单来说，修真便是养气炼气，长生久视，与道合真……”
叶承兴致缺缺听着，红色的墨迹在草稿纸上留下一条条曲线。多亏了文综大题锻炼，他抓重点和总结大意的能力很够看，虽然有点心不在焉，还是明白了师哥的意思：“修行百利无一害赶紧过来师哥给你脑壳开个洞咱们一起修仙”。
叶承便问：“修仙有什么好处？”
林晏说道：“好处不在一朝一夕……”
叶承兴致更低。好处一时看不出来，说明坏处也看不出来呗。还不如做两道真题，实实在在掌握几个知识点。
林晏略一犹豫，摊开五指，掌心躺着一颗丹药丸子。
叶承好奇：“这是什么？”
“修仙的好处，你吃了便知。”林晏轻轻将丹药搁在玻璃杯边上。
“噢。”叶承捻起丹丸含入口中，咕咚咚喝下一大口牛奶。吃过药丸，他甩了甩手腕，没有身轻如燕，也没有力大无穷，“这药有什么用？”
林晏说道：“过目不忘。”
“啥？！”
“终北国特产仙术丸，服后过目不忘，效用持续十二个小时。”
叶承下意识扫一眼自测卷，再闭上眼，题干已经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林晏和声说道：“现在愿意修仙了吗？”
“修仙……”叶承恋恋不舍狂扫试卷，“师哥你等我十二个小时。药效这么好，别浪费了！”
林晏失笑，起身退出主卧：“早点休息。”
叶承哪舍得休息。
他从政史地课本开始翻，翻完了再记大大小小的地图册，记完了又背单词书，整整一个晚上没闭眼。
如果背书一直这样简单，他能把华国图书馆全背一遍！
第二天清晨，通宵的亢奋劲还在，身体说太累了快睡一觉，思维却急不可待地飞速旋转。正好今天上午有专家开讲座，早读取消，叶承听着英语单词，小憩了一会。
讲座八点开始，地点定在致知楼三层大讲堂。
叶承去得不算晚，讲堂一二排已经坐满了人。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围人有在补眠的，有在做题的，也有在看杂书的。
班里好些个同学沉迷网文，聚在一起吐槽：“天下奇闻，借我大神发单章说他要带发修仙，今天没更新！”
“这群混蛋绝对商量好的，鸽王也鸽了！”
“我也是服了这些大神。断更之前想个靠谱点的理由很难吗？能不能不要侮辱读者智商？”
前排一个轻弱的声音说道：“隐市大大也在评论区说要修仙，但是照常更新了呀。”
同桌哂笑：“我求求他快断更吧，写的什么辣鸡玩意。”
那个声音认真说道：“隐市大大文笔很好的。”
“就他文学素养高？呵呵，写个网文还把自己当大作家了。”
他们说的扑街写手，笔名“大隐隐于市”，擅长以雄浑气派的文笔写最智障的人物，以宏大壮阔的世界观写最尴尬的剧情。他的每一本书，读者前期有多爱，后期就有多恨，评论区总是一片腥风血雨，全在求作者封笔饶过某点饶过读者。
这位大神写了十一年，八本书，仿佛在证明……没有天赋，再怎么坚持都是白瞎。
争执火·药味十足，音量渐渐抬高。人声嘈杂，叶承嫌吵，干脆坐进角落。不一会，为“大隐隐于市”辩解的小男生败下阵来，也退到后排，挨叶承坐下。
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不服气的，问道：“你看过隐市大大的书吗？”
叶承说：“没有。”
男生努力安利：“你可以看看哪。《武极天下》第一卷，很好看。后面就算了，剧毒，我剧情不过脑子都看不下去。”
叶承感觉这人挺有意思，笑道：“有时间再说吧。”
这时麦克风呼呼啪啪响了一阵子，年级主任在台上捣鼓着，半晌，清清嗓子说：“大家安静点。今天来讲课的是西山大学刘教授，他教英语很有一套，你们要是学到一成半成的经验，英语成绩肯定能提个二三十分！”
男生说：“这种讲座都是忽悠人的。英语嘛，语言学科，哪有什么捷径可走。嗳，我还不知道你叫啥。我是虞舟，你叫什么？”
说话间，一名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深情说道：“同学们，学英语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没错，就是背单词……”
虞舟明显是个话唠：“这些教授教单词的时候说最难的是背单词，教语法的时候说最难的是学语法，反正我们华国学生又蠢又傻又聋又哑，眼耳口鼻脑浆子没一样是好的。”
刘教授噼里啪啦一通胡吹，虞舟稀里哗啦在底下拆台，叶承默默听着，对他们俩都有点不忍直视。
“……这种方法，我将之命名为‘刘氏词缀记忆法’，记单词效率比传统‘词缀记忆法’高上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