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区联邦, 十二月三十一日七点整。
乐坛鬼才程嘉回归演唱会，准时开场。
【程老师我爱你！！！】
【听过程嘉的歌，再听其他歌手简直索然无味, 联邦乐坛少了程嘉仿佛少了灵魂】
【程老师注意身体（爱心）】
程嘉沉寂三年，仍有死忠粉对他念念不忘, 直播间一开就开始花式表白。
周原两场表演都买了票, 捎上公司的智脑, 一左一右同时观看两场盛会。星海舞台的投影一放出来, 周原紧张得喝了一大口凉水。这影音效果, 比传统的投影技术，起码高了几个档次。
至于自家舞台, 周原心里一点没底。
他只知道媒体发言人真是一位人才，什么一天立项四十天投入使用都是瞎编的。事实是，老板从开工作室到现在, 只过去了十五天……
十五天能研究出个什么玩意来？
自认有科学常识的周原, 内心是绝望的。
尤其当叶总裁一意孤行, 在没有排练磨合的情况下，强行给舞台直播换了一个系统。
是的，直到三个小时前，所谓的新技术才研发出来。
这时，承晏传媒给各位观众发了一条温馨提示，建议广大观众在露天或者大客厅观看此次直播, 如果场地过小, 无法完全展现舞台的魅力。
周原苦笑, 不知老板在弄什么名堂。
发完提示后，主持人仿佛贴心地等待观众转移阵地，直播仍是黑幕。另一边，星海舞台灯光闪耀，程嘉一出现便high爆全场。
【投影技术跨度有点大了吧我连程老师毛孔都看得清！！】
【现在投影转播也这么牛啤了吗？】
【不愧是星海集团，真·大手笔】
周原眉头皱得更紧。相比其他投影演唱会，会议室中程嘉的投影，同步率和清晰程度有了质的飞跃，演唱者好似来到了观众面前，亲自为每一个歌唱。可以想见，这次星海集团的表现，将在文娱界造成怎样的轰动。
【怎么感觉程嘉唱功没进步多少，作曲也没以前出色】
【水军滚哪！】
【实话实说，舔狗退散】
【真的不好听，比较想听司樂新歌】
【不好听+1，但是投影技术好棒，看程天才在家里蹦蹦跳跳也蛮有意思的2333】
这边年会黑幕了两三分钟，观众都等急了，纷纷询问怎么还不开始。
七点零五分，会议室被一片虚幻的淡光笼罩。
年会直播，投影出了整个舞台。
周原：？？？
闹呢？
在周原这样的老传媒人心中，‘投影直播’等于‘单人表演’，播的是主唱待的那一块地方，主办方阔气点的，顶多捎俩伴奏。
因为一场表演下来，单人的动态捕捉和呈现，计算量就达到一个天文数字。
年会场地大小约有五百平米，这得是多强力的系统，才有有底气展现整个舞台？
没等周原合起下巴，投影根据会议室大小，自动调整了呈现范围。舞台最中心的位置，主唱伴奏伴舞，全部囊括在内。
不同于星海的高度真实，年会登场的表演者，更有一种飘飘若仙的美感。
这……转播同时还顺便美了个颜？看脸还是那个人啊，怎么气质变化这么大……
跟懵逼的周原一样，直播间观众也统统炸了。
【这是哪里来的绝世大美女？？】
【啊，冉冉好可爱，血槽已空】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调舞台大小？我听主持的话到家门口看直播，现在门前一大片全是投影orz】
从这一刻开始，周原岌岌可危的科学常识便不断遭受冲击。
【闪电效果怎么做出来的？？】
【刚刚的光影好漂亮！】
【这寒雾，妈呀我有点冷！这效果直升6d了吧！】
周原心里清楚，他们排练的时候压根没搞这些名堂。公司新装的投影系统，难道自带效果处理器？
与他推测的恰恰相反，买了年会门票看现场的观众，才是真正的三观崩裂。
一层前排的小姐姐差点怀疑自己脑袋坏掉了：“主持人说圣光普照，我怎么感觉，照到圣光之后，小腿擦伤突然不疼了？”
“我，举牌子的肩膀好像不酸了……”
“难道真的是圣光？”
“姐姐你要相信科学！没有药物是通过光线传播的！”
躲在后台不断放灵术的李南风：笑着流泪.jpg
早在一个多月前，文娱界两大巨头年末打擂台的消息传遍了十五区联邦。大部分吃瓜路坐等好戏，有人看热闹地两边瞅一眼，都被承晏传媒的舞美惊呆了。
【你们还在听程手残假唱啊？快去隔壁看冉冉女王跳舞！】
【水军再刷吃方便面没调料包！】
【我是水军上厕所没纸！！】
承晏传媒的口碑，微博热搜加成，再加上自来水安利。很多路人抱着看五分钟不花钱的心态点进直播间，唔分钟后，几乎全都化身大喊‘666’的咸鱼。选择购票的观众越来越多，一场全息投影票价500，收入直奔十亿去了。
叶承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主角光环开启的黑科技，如果赢不过星海集团，李南风不如回去摊煎饼算了。
智脑光屏闪烁，通讯系统保有几条留言。一道温柔甜美的女声说：“请问是叶承先生吗？罗毅总裁想见您一面。”
午夜十一点半，星海集团总部大厦四十八楼。
罗毅总裁不似媒体宣传的那般光鲜。他严肃古板，衣着朴素。办公室陈设简单，桌面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只乳白色的陶瓷杯。
商场里最便宜的款式。
叶承看到桌边摆的那盏陈茶，杯底还有茶叶的碎末梗子。
罗毅苍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刺中眼前的年轻人，不咸不淡说道：“后生可畏。”
叶承笑了笑：“不及前辈。”
罗毅对承晏传媒年轻的叶总裁有诸多猜想，想象过很多次他们针锋相对的场景。然而刚赢了一场大胜仗，叶承说话没有丝毫火气，好似真的在跟一位敬仰的前辈交谈，言行谦逊而有礼。
叶承说：“我看过您创业之初的故事，也听过您二十年前的演讲。”
罗毅冷脸说道：“这是想套交情？二十年前崇拜我的年轻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叶承静静望着他说道：“我以前反感你经营公司的模式，了解您的经历后，很疑惑您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现在，我想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很平静，似乎能看穿一切。
罗毅忽然被戳中痛脚一般，暴怒道：“你明白什么？明白什么！”
罗毅言辞狠厉，心中却清楚，这个年轻人，大约是明白的。
因为眼前这个人，正在跟他走相同的一条路。他们俩如同站在了时光两端，知己知彼，伪装全然无用。
罗毅仿佛一瞬间苍老许多，在叶承审视的目光下，被迫回忆起不愿回忆的往事。
二十多岁的罗毅被评选为联邦十大青年才俊，航空部贺委员长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的他壮志凌云意气风发，他说企业家必须有社会责任感。航空部的贺先生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支持，他一腔热血开办星海公司，决心为政府分忧解难。
那一年他是联邦公认的青年楷模，十五区无数年轻人内心的支柱。
三十多岁的罗毅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商人，每天想方设法捞快钱，堵窟窿，拆东墙补西墙，贷款拖款无所不用其极。
星海集团从良心公司慢慢病变成业界毒瘤。
公司发展太快，没法停下来调整，资金跟不上，只能越做越大，越跑越快。
明知前面是死路，明知尽头是深渊。
可是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大楼就塌了，手底下的人就全完了。
四十岁的罗毅两鬓斑白面容沧桑，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平房小院。虽然省下来的钱与公司账目窟窿相比，杯水车薪，却是他唯一能有的自我安慰。
有一天去分公司视察，他甩开其他高层，独自跟一个小员工聊天。那名员工不知道他的身份，请他搬几样东西，罗毅乐呵呵应了。
等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他忽然泪流满面。
“为什么摄像机，这么重啊……”
好重啊。
好累啊。
他撑不住了。
真的快撑不住了。
壮志未酬，骑虎难下。他这一生，就像一场不自量力的笑话。
如今他面对眼前的年轻人，莫名看到二十年前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傲雪凌霜。
他嗅着自己骨血间沉沉的暮气，语气沧桑说道：“趁你现在还能全身而退，我劝你一句，尽早退出，别掺合这趟浑水。”
叶承诚恳说道：“罗毅前辈，您为什么不能放下偏见，试着跟我合作呢？”
罗毅不耐烦说：“你抢我的补贴，抢我的政策优惠，还好意思跟我谈合作？”
“你我都明白，合成人维修费用的缺口，靠政策补贴是填不上的。”
叶承沉吟道，“我们公司，现在有一名很厉害的科研人员，他或许能为我们打破僵局，走出公司雇佣合成人的困境。”
罗毅冷哼：“你以为我没做过这种尝试？我劝你别做无用功，否则，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话到这一步，没什么好谈的了。
叶承礼貌告辞，他停在门前，右手扶上把手，顿住脚步：“我知道您几次三番的打击，是希望我另谋出路。”
他回过头说道，“如果二十年前我告诉您，合成人就业是一滩浑水，劝您趁早抽身，您会听吗？”
说完这句，他推门而出。
星海集团垂垂老去的创始人呆在转椅上，陷入沉思。
会听吗？
罗毅第一次这样拷问自己。
不会的。
二十年前，他明知前途晦暗，仍然义无反顾扎进深坑。
二十年后，叶承告诉他，承晏传媒的选择也是如此。
原来这个年轻人，跟他是一样的啊。
一样的心性坚定，一样的目光长远，一样，不惧泥潭深陷的未来。
“噹——”
古钟敲响十二次。人工投影在夜空中模拟出巨型烟花。窗外鞭炮声声，也传来无数人的欢声笑语。
新年到了。
天幕漆黑如浓墨，仍是无星无月的一年。
人类习惯了生活在穹顶之下。有些人道不同而渐行渐远，有些人垂死挣扎向现实低头，有些人奔波劳碌搁置了不敢宣之于口的梦。
罗毅仰望着夜空，仰望光幕幻化出的漫天星火。
“希望你跟我不一样……”
他艰难地牵起嘴角，挤出一个暮气沉沉的微笑，“希望你走出，跟我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