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祖父。”
燕回转过头就看到一个身穿龙袍的小胖子朝着他跑了过来。皇兄大行后, 太子登基不到一年被刺杀身亡,不到六岁的小东西便坐上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如今两年过去, 小东西个子不见长, 倒是这体重越发的不可控, 这才几个月没见,他都快胖得看不见眼睛了。
坐在轮椅上的燕回板着脸,身上冷气嗖嗖的如有实质,周围的宫婢奴仆刷的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浑身发颤,然而小胖子却仿佛没感受到似的,直接一个加速就冲到了燕回身边想要往他身上跳, 却被燕回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衣领像个猴子似的吊在了半空中。
燕琅见状, 眼珠一转, 顿时扒着燕回的胳膊嚎叫, “叔祖父,你几个月没来看琅儿了!琅儿好想你!”
“你就是这般想本王的?想得又胖了十几斤?”燕回冷哼一声, 阴戾的语气只叫人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燕琅扁了扁嘴, 一脸委屈,“琅儿听到叔祖父病了便想去探望, 然而这些奴才一个个都都拘着朕,不让让朕出宫!琅儿忧心叔祖父,却不得见面, 心急如焚, 只能靠吃东西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合着你这些肉都是担心本王担心的。”燕回冷笑一声, 将小胖子丢在地上,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巧舌如簧!这几年太傅太师就是这么教你的为君之道?”
大概是太气了,燕回竟然咳嗽了起来。
燕琅一直盯着燕回,眼尖地瞧见了那帕子上的一抹嫣红,顿时变了脸色,“叔、叔祖父!”
燕回若无其事的收起了手里的帕子,“无碍。”
燕琅看着叔祖父银白的头发,眼睛红了红,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燕回的衣袖,带着无限孺慕却又不敢拱到燕回怀里,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一旁,像是要被人遗弃的小狗。
他父皇去世的早,虽然叔祖父总是冷着脸,从来都不笑,但是燕琅知道,真心对他好的人只有叔祖父一人了。外面到处都在打仗,节节败退,大燕气数将近,但是他的皇叔皇伯贪念皇位,一直蠢蠢欲动,若不是叔祖父一直压着他们,想必他早就已经骨头都不剩了。
然而,他从老仆的嘴里听说叔祖父当年替皇爷爷挡了一杯毒酒,自那以后身体就差了,如今不过是因为他年幼不当大事,强撑着而已。
“叔祖父,琅儿不想要什么江山,不想要什么皇位,琅儿只想要叔祖父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燕琅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捏着燕回的衣袖抽噎了一声。
“胡闹!本王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如今日这般的话!”燕回脸色黑沉,直接从燕琅的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袖,“今日课业可有完成?”
燕琅脸色一红,嘴巴张了张,踟蹰在原地,面色忐忑。
燕回见状看都不看燕琅一眼,看向周围跪了一地的宫奴宫婢,“今日是谁伺候陛下读书的?拖出来杖毙。”
燕琅脸色一白,“叔祖父,都是……”
话说到一般,燕琅顿时被燕回的视线给定住了。
燕回若无其事地给燕琅整理了一下衣领,“陛下是一国之君,肩负着大燕的江山,这等媚上欺主之奴,合该处死,陛下就站在这看着吧。看完后去把今日的课业做完,然后找太师太傅答疑解惑。”
两个伺候燕琅偷懒的宫奴脸色惨白被堵住了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被侍卫拖着按在了地上,只两棍子下去,那两个宫奴就浑身抽搐身上冒了血。
燕琅脸色惨白的站在原地,第一次见识到名声狼藉的叔祖父的狠厉手段。也从那一刻明白,自己没有资格任性,他的任性会让很多人丢掉性命。
自那以后,燕琅再也没偷过懒,饮食上也严格要求自己,可是亲近燕回的他却再也不敢和从以前一样了。
燕回倒是无所谓燕琅对他是什么态度,强拖着他的病体辅助燕琅坐稳皇位。
只是陆震霄的反叛,对朝廷来说实在是大伤元气。
朝廷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大半的兵力,还有对战场了如指掌,被官兵视为战神的将军。
新提拔起来的将军在面对陆震霄的时候完全不是对手,只要对上便节节败退,幸好还有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卢凯、老将军韩元,可以与陆震霄匹敌。
燕回不能亲自上阵,一则他的身体吃不消,二则他不能让小皇帝燕琅离开他的视线,但是他坐守京城,震慑朝堂中的肖小。
燕家皇室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怂货 ,被他杀了一批,剩下的虽然不敢做什么,但是燕回知道,他们都在等他死。
这些年,他的身子几本已经被那阴损的毒给掏空,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像老天爷挣命。
可是那些人也不想想,如果他真的死了,还会留他们在这世上蹦跶么?
燕回捏着又一处城池失守的密信冷笑,就算是大燕江山气数已尽又怎么样。
他不想给的,他们也不能强要!
因为燕回的强势,朝廷和反叛军以长江为界,僵持数年之久。
小皇帝燕琅也从一个小胖子长成了一个可独当一面的如玉少年。
近年,燕回甚少插手朝堂中事,然而终于亲政的燕琅却并不高兴。
他从御医的口中得知,他的叔祖父时日不多了。
因为担忧燕回的身体,他特允燕回住在宫中,御医时刻照看着,可是哪怕如此,一天天叔祖父的身体还是一天天的衰败下来,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头发全白,燕琅无比痛心。
前几日叔祖父又陷入了昏厥,到今日都没醒,燕琅只守在燕回的床前,生怕一个眨眼,叔祖父就不见了。
“叔祖父你醒了?”燕琅一脸惊喜,脸上的泪痕都没擦去。
燕回有些发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顿了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反叛军打到哪了?”
燕琅脸上的喜色一顿,假装若无其事道:“叔祖父才刚醒,就不要忧心了,国事自有朕呢。”
燕回瞥了他一眼,燕琅顿时僵在原地,“叔、叔祖父……”
燕回没有训斥他,只是微微抬眼,比常人略大一圈的墨色眸子幽深如寒潭无比淡漠。突然他扶着床边低低的咳嗽了起来,一滩血迹顺着嘴角染红了半张帕子。
燕琅瞳孔狠狠地一缩,声音猛地拔高,“御医、御医!”
燕回抬手止住了燕琅,“无妨!这几年每日都要这般,你见的还少了,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还这般莽撞!不必叫御医来。扶本王出去吧!”
“叔祖父,外面风大,您的身体……”看着燕回那苍白惨淡的面容,燕琅非常的郁结痛苦,这几年他虽然因为叔祖父的狠辣手段对他有些惧怕,但是却仍旧对这个虽然不是父亲却充当了父亲之位守护他长大的叔祖父充满了孺慕。
这段日子,叔祖父病情加重,隔三差五便要昏迷几日,他不敢将这些国事拿到他面前来说,可若是叔祖父出去见到遍地狼烟,定然能猜到。
燕琅握紧了拳头,噗通一声跪在了燕回的面前,面色悲苦,“叔祖父,长江以北没能守住,卢老将军、韩老将军相继战死,大批城池失守,估计不日便要打到京城了。”
燕回怔了怔,忽然失笑,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陆震霄要来取本王的命,为陆氏报仇了啊!”
只是燕回却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嫁给他之后一直居于后院的女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了。
他只记得,自己得知她与一个穷书生私相授受红杏出墙后第二日,她便歇斯底里的冲到了他的房间以死相逼要他和离,最后一头撞死在柱子上,鲜血飞溅了一地,那屋子几日都充满了血气。
一个在他生命里毫无存在感的女子,一个自己犯了错自尽的女子,最后竟然成了推翻大燕江山的一个理由。
“在几个月前,陆震霄已经病死了,现在执掌叛军的是一个叫楚寒笙的书生。”燕琅看了一眼燕回的表情,继续说道:“他言明叔祖父逼死了他的挚爱,要亲自取叔祖父的命为叔……叔祖母报仇。”
“陆震霄死了?一个书生执掌了叛军?还要为他的挚爱陆六娘报仇?”燕回玩味的笑了,“我道是哪里来的书生,原来,是他啊……”
燕琅很气愤,“不过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有些才学有些急智,一张巧言善辩的嘴,能笼络人心,能骗得无数女人倾心,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吃女人饭的小人,身边的女人都快能凑够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了,竟然也敢败坏叔祖母的名声!”
燕回嘴角轻勾,修长的手指在床边上叩了两声,这几年他倒是也听闻过楚寒笙的名声。
若是陆震霄要来找他报仇,他倒是没什么说的,毕竟陆氏算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上,就算是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是有过错,但是只有一个女儿的宠女狂魔陆震霄也可以恨他。
可是楚寒笙?
那是个什么玩意?
只是燕回再看不上楚寒笙,却不得不承认,若是他的身体再好上三分,也许能将那个小人彻底踩死,可是现在,朝廷已无可用之人,他又时日不多,真对付这个小人还真是有些无力。
“陛下,你过来……”燕回对燕琅细细交代一番。
燕琅顿时面露喜色,“是,琅儿这便吩咐下去!”
陆大将军病逝后,反叛军低迷了一阵,却又很快被楚寒笙给鼓舞了气势,一路势如破竹,眼看着很快便能杀到京城,改天换地,却没想到眼看胜利在前,竟然摔了个大跟头。
楚寒笙通过系统得知是燕回交代给小皇帝的一切,顿时气得在营帐内摔了不少东西。
没想到陆震霄都死了,燕回那个病痨非但没死,竟然还有力气给他挖大坑,“来人,传我令下去……”
楚寒笙接连发布好几个命令,却没想到,他和燕回交手数次,竟然次次都没讨到好处,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士气,竟然又开始低迷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传出了大燕皇朝气数未尽,受到天道的保护,而他们这些反叛军窃国不被天道容忍。
楚寒笙知道谣言堵不如疏,立刻安排了一处天命所归的戏码,他从系统兑换了不少好东西,在一日修建河渠的时候,竟然挖出了一块刻有大燕将亡,楚氏为皇八个大字的古老石碑。
那块石碑一被挖出便闪烁金光,散发出异香,引得百鸟鸣叫蝴蝶骗飞,甚至还有人听到了龙吟。
所有的谣言一击溃散,跌下去的士气再次振奋。
宫中的燕琅得知之后大怒,甚至摔了御笔,“他是天命所归,那朕这个身怀龙血的真龙天子算什么?”
可是燕琅再怒却不敢将这事拿到燕回的面前去说。
昏迷后才刚清醒燕回,没有通过燕琅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只是他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波动,甚至眼神还维持在刚醒的时候的涣散。
好半晌才突然醒过神,捂着胸口突然哇的一声吐出好大一滩血。
苍翼吓得脸色惨白,以为燕回是被刚刚他说的消息给气得,“主子!”
“本王知道了。”燕回摆摆手,面色惨淡如薄纸。
苍翼看见燕回憔悴疲惫的模样,心痛之余不敢多加打扰,便退下了。
燕回闭着眼,脑海里却回想起他昏厥后在梦中的光景。
梦里他再次见到了陆氏,可是那个“陆氏”却与陆氏完全不同。
古灵精怪。
他和梦里的他一起被那个“陆氏”给吸引,然后这颗心再也不可控。
梦里的她找来神药给他治好了腿,而皇兄也找到了医谷后人帮他解开了身上阴损的剧毒。他们二人虽然时常吵架,但是却感情一日比一日深厚,而且令他难以置信的是,竟然还是“他”退让的时候居多。梦里皇兄没有死的那般早,因为陆氏还活着,陆震霄也没有叛乱,那个姓楚的书生不过是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大燕国祚绵长,无需他费劲心力……
醒来后,怅然若失,燕回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明知道不过是个梦,却怎么都无法忘记梦里“陆氏”娇俏的笑容,那是他没见过的,不曾拥有过的鲜活。
燕回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平静,不过是梦里的一个人罢了,他捂住嘴闷闷的咳了半晌,手心一片猩红,随意的用帕子擦净手上的血迹,眼神涣散,快了,他的大限将至了。
大燕庆丰历一十六年,叛军的铁蹄打碎了大燕京城坚固的城墙,到处喊杀声震天,皇宫城墙上一架玄木轮椅摆在上面,苍翼忍着痛意给燕回的双腿盖上了一条厚厚的毯子,上次昏迷后,没想到主子竟然会在城墙快要被攻破前醒来。
原定好的撤退计划全都被主子否了,大燕皇室之人只能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暖风袭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半边天空的晚霞像是被血染了一样红,他们就这样站在城墙上看着大燕即将成为一段不被人提及的过往。
一席赤金龙袍的燕琅腰间悬挂着帝王剑站在燕回身边,嗖的一下拔出了长剑递给了燕回。
“叔祖父,请……送琅儿上路吧。”
燕回没有接那把剑,而是垂眸问起燕琅,“可恨本王?”
燕琅红着眼睛摇摇头,“朕是大燕的末代皇帝,朕愿与江山共存亡。只是,叔祖父能不能抱一抱琅儿?”
燕回淡淡地“嗯”了一声,伸开手臂将这个少年帝王拥入怀中。
燕琅浑身轻轻地颤抖,曾经站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的叔祖父、曾经以一己之力阻叛军在长江对岸数载春秋的叔祖父、那个能令婴儿止啼令人闻名丧胆的叔祖父,如今形销骨立,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不由得恨那个将医谷后人暗杀的人,如果不是他,叔祖父的毒早已解开,大燕的今日绝对不是今天这般光景。
燕琅从燕回的怀里退出,单膝跪在地上,高扬脖颈,闭着双眼,“叔祖父,动手吧!”
燕回却是一笑,手中剑柄脱手击到燕琅的穴道。
燕琅的身体变软软地倒了下来,被苍翼接住。
“送走吧!”燕回双目幽幽,墨黑的眸子中难得没了早年的戾气,苍白如玉的容颜一片平和。
苍翼双目赤红,单膝跪在地上,“主子,让苍耳苍山带陛下走,让属下留下来吧!”
“你五岁来到本王身边,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了,苍翼,本王如何你当知晓。”
“主子!”
“去吧,照顾好琅儿。”燕回有些疲惫的闭上了双眼,“不要吵本王了。”
苍翼眼角滑出一滴腥红的泪珠,他对着燕回咚咚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久久没能起身。
半晌,他才一把抱起昏迷的燕琅,大步离去……
皇城下涌入无数叛军,长箭如雨。
落日的余晖下坐在轮椅上的燕回身上被铺撒了一片金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火油的味道。
他笑了笑,咳出一片血迹,这次他没有用帕子擦手,而是用带着血迹的手点燃了一个火把,然后丢在了地上。
橘色的火苗瞬间蔓延而起,瞬间包裹了整个城墙。
燕回坐在轮椅上,烈火烘的他脸颊微红,他勾唇一笑,“不允,你们也别想要!”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娇俏的人,对着他狡黠的一笑。
燕回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城墙的火仿佛像是点燃了某些信号,整个皇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燃起了熊熊大火。
城下叛军脸上一片骇然。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富丽堂皇的皇宫变成了一片废墟,所见之处皆化作灰烬。
一代皇朝,终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