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现实1
我凝视着入境大厅静止中的行李转盘。
突然「咚!」的一声,输送带开始启动的声音将我拉回来现实。
是的,我回到台湾了。
我这团的客人,一组组护照盖完章走过来等行李。
我们团的行李陆续出现在输送带上,我开始跟一组组客人分别道别。
身为领队,即是我们自己的行李已经拿到手,
还是必须等到最后一组客人确切拿到自己的行李之后才能跟着一起离开。
而一旦走出大厅,如同日文的「一期一会」,
今后,大家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碰面,随缘,就当作一段美好回忆。
我远远看到阿芬她们也拿齐行李,似乎準备要往出口移动。
我想快步追过去!
好好道别?还是另有期待?我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当我跨出第一步时,
「请大家不要乱动,让狗狗闻一下喔,谢谢合作。」航警牵着警犬往我这里过来!
「靠腰!不会这幺巧吧、、、」我苦笑。
我一动,航警即可合理怀疑我是因为携带违禁品入境而心虚想跑!
我不能乱动!
只能目送阿芬她们远去、、、
「这跟我预期的道别方式完全不一样内!」在回家的捷运上,我le给阿芬。
「嘿阿!」阿芬传来馒头人无奈的图样。
「你回到家说一下蛤!」不能说的一句台词,我却不由得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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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电梯,拿出钥匙,随着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我的压力开始涌上来。
这道门里面,有我的父母,两个小孩。父亲快90岁了,母亲65岁上下。
我从来不愿意去记父母的年龄,
在我小时候便是一种禁忌,我自己内心不愿碰触的禁忌。
小学五年级,在住家附近家庭理髮店,
那个男性理髮师傅一边剪着我的头髮,一边问道:「你爸妈年纪差20几岁吧?」
「、、、」我根本不想理他。
那表情我永远记得。
不怀好意的表情、、、。
在将近五十年前当时,老少配的婚姻并不被看好,
更何况,那时父亲生意失败,丧偶,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姊。大哥,已经19岁,最小的哥哥,8岁!
有人预测当时16岁前后的母亲应该不出半年就会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家。
至少,我的兄姊们并不欢迎母亲到这家庭来。
历史证明,母亲没有离开这个家。
只是,这50年来的紧张生活,加上30年传统市场摆摊日子,已让母亲养成不甘示弱、先声夺人;遇到紧急事件歇斯底里、大惊小怪;拒绝新事物的学习;不懂得称讚别人,一味地否定对方,却又很怕对方否定自己的扭曲个性。
她不会骑摩托车、不会按电梯的「开」、「关」、不会换热水器的电池,不会用微波炉,烤麵包机、不会整理家务、不会用手机、、、。
这些都算了,我来做即可。
我的压力来自于她对我的否定。从我考上大学开始!
从上大学开始,母亲不时提醒我:「你呒上过社会大学啦!我来教你按呢作!」;
「你那弄尬不ㄟ蛤!」、「你毋捌啦!」这30年来,母亲最常对我说的两句话。
父母两人都是急性子,皆属于那种「我说的準没错!听我的就对了!」类型。
刚好我又天生反骨,我厌恶在这个家。
所以大学联考成绩放榜,我的分数可以进家乡的师院。
但我选择台北。我要离他们远远的,我渴望安静的生活。
只是,现今,我终究必须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结婚前,我跟母亲的冲突皆起因我个人的所作所为;
当我结婚,孩子出生至今,这13年来,冲突最多的,便是孩子的教养问题。
小孩2岁时因为肠病毒住院,父母亲三番两次来医院数落医师、护士;
吵着要换医院、换主治医生,我忍了下来,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因为爱孙心切!
直到我撞见她对隔壁床家属,一个陌生阿桑说:「我这儿子什幺都不会,只会死读书!」
而且,是两次,分别跟不同的陌生阿桑抱怨。
即使到现在,孩子已经逐渐懂事,
「你老爸就是只会死读书!」
连我的下一代,她也继续「传承」下去。
孩子洗澡前的换洗衣裤,我本来要求他们自己去準备;
搬过来一起住以后,母亲硬要替他们準备,纵使我好说歹说、、、。
然后发飙时就会说:「我在这个家像个奴隶一样、、、!」
另一个我更觉得是压力的:对父亲的冷言冷语。
随着父亲年纪大,行动开始不便,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我今后悔嫁老尪! 」
90岁老人,半夜起来小便,再正常也不过了;大小号能自理的老人,算很健康了。
但频繁起床,已经影响到母亲的睡眠品质,母亲没睡好,半夜当下便会责骂父亲:「骗肖耶!我就不信每隔一小时就有尿!叫你睏你呒睏,半暝阿爬起爬落! 爬起爬落!」我跟孩子都跟着被吵醒、、。早上,还会再责骂一遍。
我曾试着淡淡地说:「年老力衰,全身肌肉机能退化,膀胱机能当然跟着衰退,等妳70岁以后就知道!」母亲不信。
有一次父亲半夜在浴室跌倒了,母亲赶到浴室劈头就开骂,「青暝郎!」、「你不应该活这幺久!」、、、。
与其在家,我反而比较喜欢带团。
工作,可以让我暂时忘记现实,忘记这样的咒骂言语、、、。
但我还是必须回到现实。
门一开,「爸爸!」小儿子张开双手迎接我!
小学五年级,已经人小鬼大,言词锋利,爱辩证。
弔诡的是,从一年级开始,每学期老师给他的评语多为「知书达礼、彬彬有礼、谦恭好学」之类。第一次拿回来看到这评语,我跟大儿子都大笑,他自己也笑出来了。
最近,开始不想跟我一起洗澡,青春期了吧!
同时,最近最常跟我聊的是他在学校的恋爱故事,开始注意自己外表,已经知道「壁咚」;
也是家里的开心果,有他在,才会有母亲的笑声。
我行李拿进书房,大儿子已经在写功课了,整个房间一样被流行音乐声响淹没。
「老爸回来了!」我大声说。
「喔、、、。」他用背影回答。
大儿子,国一生,去年暑假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属于淡定型。
据弟弟的描述,哥哥在家只有三个字,「喔」、「嗯」、「好」、、、。
上国中开始突然没有话说,我曾担心,后来有天在街上看到他跟同学一起放学回来,有说有笑,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我释怀了。
现实中,唯一让我稍稍快乐的,是看着他们两个人逐渐成长。
但只要一在家,我每天早上就必须被母亲咒骂父亲的音量叫醒。
我总是会有种念头:我是不是离开这个家会比较好?
或许因为这样的念头,没有带团时,为了不想待在家里,
我上午会去传统市场摆摊卖日本商品。纵使第一天跟母亲说我要去摆摊时,
母亲的第一个反应是「哼,做生利,呒阿快啦!」。
一位曾经跟过我团的大姊,在传统市场卖韩系衣服,我跟她租个小小角落开始做起生意。
「早,你在做甚幺呢?」是阿芬捎来的讯息。
「整理家务啰」,下团隔天,星期天,我通常没去市场,待在家里陪小孩。
但带团的那五天不在家,地板、厕所都髒,抹布油腻腻的,我没办法忍受。
「你会做家事喔?」她语带惊讶地问。
「环境逼到就会了啦!」我无奈地答道。
「你会去倒垃圾?倒厨余吗?」她追问。
「干嘛?那种事需要高超的专业技术喔?」我觉得她问的有点匪夷所思。
「我意思是有些男人不会做,应该说不肯做这些事情啊!」这次,换她无奈地表示。
「那是因为那些男人背后有个会帮忙做的女人啊!」我说。
「但家事,如果能一起分担的话,那也是种生活乐趣内!」阿芬说。
「我介意的,不是谁做谁不做,而是共同参与才叫夫妻,不是吗?」她补充道。
阿芬,全职家庭主妇,白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据她说自己有洁癖,所以家中一尘不染;
下午孩子放学回来前,她总是会好好煮一顿晚餐;
每周会抽空一天去做义工;抽空一天跟父母约会吃饭。
但,她也有现实得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