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芮·安鲁斯向法庭陈词道:“尊敬的法官大人,您都看到和听到了,本案已经牵动了如此众多的新闻媒体,而且其措词都明显带有于我的委托人不利的偏见。譬如这条标题,《贝蒂向丈夫后脑部开枪》。再请看这儿,《自制寡妇》(self-made widow)。现如今,整个翰德森地区的人们都在众口一词地谴责我的委托人谋杀亲夫。所以依我之见,本案在此地不可能获得公正裁决,因为在本案尚未开庭审理之前,作为陪审团来源的公众业已认定我的委托人‘有罪’。本律师特此请求法庭考虑将本案易地审判。”
接下来,伊芮传唤了近十名“从大街上随便找来的”证人。以下是他们的部分证词:
——在这里所有的餐桌和吧台上,你都能听到关于本案的议论。差不多每一个人都认为是贝蒂杀害了她的两个丈夫。
——我没有时间看报纸,但从我周围朋友同事的言谈中,我断定贝蒂是有罪的。
——我读了我能弄到手的几乎所有关于贝蒂的故事。你用不着问我她是否有罪,答案已然摆在那里了。
——我不光和我的朋友熟人聊贝蒂的案子,理发店的师傅、超市的收银小姐、加油站的伙计……不管是谁,反正这儿人人都在谈论贝蒂。
当由公诉人比尔·班迪交叉取证时,有几位证人承认,他们与伊芮·安鲁斯是相知多年的老朋友。
比尔拿过一位记者手中的报纸,说:“这是一份全国性的报纸。这说明贝蒂·彼茨双命谋杀案不仅仅在翰德森地区,也不仅仅在得克萨斯州,而且在全美国都引起了轰动。没有哪一个地方不知道这宗案子,也没有哪一个地方的人们不在议论这宗案子,所以安鲁斯先生关于改变本案审判地点的提议是毫无意义的。贝蒂·彼茨应该在这里、在案发之地,由当地的父老乡亲们组成的陪审团裁决她的命运。”
法官杰克·荷兰驳回了被告辩护律师伊芮·安鲁斯易地审判的动议。当杰克击槌休庭时,伊芮还在于心不甘地喋喋不休:“但是,法官大人,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进入陪审团,盼望着亲自为贝蒂定罪呢……”
身在狱中的贝蒂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自贝蒂·彼茨双命谋杀案曝光以来,每天都有寄自全国各地的来信,经典狱长审阅之后再转交给贝蒂。这封匿名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彼茨夫人:
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读到、看到听到这封信。此信与你的案子有重大关系。我是唯一能够帮助你的人,所以请务必照我的话去做。
告诉你的看守,你的牢房里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好多其他的人也住在里面。告诉她你总是听见有人在你的耳边说话。者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转圈,就好像你疯了似的。
如果狱方带你去看医生,你什么话都不要说,只是摸摸他桌上的东西,是倒在地上扭曲你的身体。如果他们用手碰你,你就停下来,装作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样他们就会以为你患了精神分裂症。
当你见到你的律师时,千万不要对他提起这件事。他会带你去见法官,然后送你去精神病院。有的时候你要装作你又清醒了,告诉别人你什么都不记得。如此你便能够免于死刑,因为他们不能起诉一名精神病患者。
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去做,你将必死无疑。阅后请将此信销毁。我写这封信只是因为我乐于助人。
审核挑选陪审员的工作于是年9月23日如期进行,经过五天的评议,组成了四男八女共12名清一色白人的陪审团。
1985年10月7日,星期一,人们期盼已久的季米·唐·彼茨谋杀案的审判在埃瑟斯正式开庭。
法庭大楼外的街道两旁停满了各大小媒体的面包车。人们天不亮就开始排队,以求在旁听席上获得一席之地。晚到者,还有那些从达拉斯赶来的消防队员和他们的妻子们,则只能挤在走道上门外的楼道里了。不少人带着装有午餐的棕色牛皮纸袋和饮料。
贝蒂由她的律师伊芮·安鲁斯陪同,被一名警察押送到庭。她依然穿着整洁,打扮入时,精心做过的头发,精心化的妆。贝蒂不时举起戴着镣铐的双手,向围观的人群示意,对着摄像机镜头频频微笑。
当天将要传唤的所有证人被集中在一间会议室里。为节省时间,法庭官员在这里带领他们集体宣誓,并提醒他们,从此时此刻开始,不得与任何人讨论有关本案的事宜。
在陪审团进入之前,法官杰克·荷兰将双方律师召集到法官席前。他警告公诉方不得在法庭辩论中提及多伊尔·韦恩·巴克谋杀案和比利·约克·朗恩枪击案,除非被告方首先提起,因为此次审理的只是季米·彼茨的案子。杰克·荷兰要求比尔·班迪务必向他的证人们讲明这一点。
待陪审员们入席坐定,比尔·班迪致开场发言后,公诉方的第一位证人出庭。翰德森地区警署警员强尼·马尔根据当时的记录,向法庭陈述了接到贝蒂的报警电话后,他与消防队队长休·代伍德一起到贝蒂家了解情况的过程。
在交叉取证时,伊芮·安鲁斯问:“你敢肯定你是在8月6日那天向贝蒂了解这些情况的?”
“我都作了笔录。”
“你是在贝蒂家当场记下的,还是后来补记的?”
“我一边和彼茨夫人谈话一边记。”
“如果我告诉你,贝蒂·彼茨在8月6日那天去了达拉斯,你会觉得惊奇吗?”
“我是在星期六早晨接到她的报警电话后,立刻就去的。”
伊芮停了一下,又问:“你不是在告诉他们,”他指指陪审席,“你看见谁杀了谁,谁埋了谁吧?”
“不是。”
第二位证人是得克萨斯州自然保护区及野生动物署的巡警麦克·沃伦,他是在季米的空船被发现后,第一位到场查看的警方人员。
伊芮·安鲁斯在交叉取证时问道:“在他们发现那只船的地方,水有多深?”
“我不是很清楚。”
“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回忆一下那个地方,然后告诉我,一个不会游泳的女人能否从空船所在之处,涉水走到最近的岸边,尔后逃离现场?”
“不能。”
公诉方传唤的下一位证人是达拉斯消防总队主持搜寻打捞行动的队长詹姆斯·布莱克。比尔·班迪问:
“彼茨夫人当时看上去怎么样?”
“非常非常平静,毫无伤心悲痛之态。”
伊芮·安鲁斯马上起身抗议道:“法官大人,这是让证人作结论性的回答。”
杰克·荷兰否决了他的抗议。
公诉方继续取证:“你曾经看见过很多悲伤的人们。我们知道,悲伤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你是否以为彼茨夫人当时的状态也是一种悲伤?”
“不,我根本就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伤痛。当时我和她接触过很多次,但是我从来就没有看见她有过任何伤心,悲哀,难受,压抑的意思。”
轮到被告方交叉提问:“请问布莱克先生家居何处?”
这个问题出人意料,但布莱克队长还是回答了。伊芮·安鲁斯马上堆起一脸他乡遇故知的笑容:“我也曾在那条街上住过。”伊芮·安鲁斯与证人和陪审团成员套近乎的本事是出了名的。
詹姆斯·布莱克点点头。这与本案有关联吗?
伊芮·安鲁斯继续道:“所以,你们大家都是自愿到雪松湖帮忙搜寻你们的朋友?”
“对。”
“你知道这位女士被控何罪?”伊芮指指贝蒂。
“知道,先生。”
“当时你并没有怀疑她是在装傻吧?”
“没有。”布莱克队长又补充一句,“当时没有。”
接下来是消防总队的牧师丹尼·玻里斯,他在回答公诉方的问题时也表示了和詹姆斯·布莱克同样的看法:贝蒂在丈夫失踪后从未表现出任何的悲哀。
公诉人比尔·班迪走到陪审席旁,他要玻里斯牧师面向陪审团回答他的下一个问题。
“她有没有问到保险?”
“有,我告诉她我得回去查一查。”
“所以,你第三天还要再去她家。你查的结果如何?”
“至少11万美元的保险和每月800美元左右的退休金。”
“受益人是……”
“贝蒂·彼茨。”
伊芮·安鲁斯交叉提问:“所以,你去那里是为了谈保险。你知不知道,贝蒂·彼茨从未领取过任何保险金。”
“知道。”
“你知不知道,贝蒂·彼茨被起诉的罪名是‘谋财杀人’,这就意味着,她曾经领取过保险金?”
“不,先生,我不知道。”
比尔·班迪猛地站起来,差点儿带翻了椅子。他大声抗议道:“这是对法律的肆意曲解,法官大人!”
杰克·荷兰法官平静地说:“我相信陪审员们会记得起诉书上是怎么说的。”
伊芮·安鲁斯继续向玻里斯牧师提问:“你第一次去的时候,贝蒂有没有向你提到保险金的事?”
“没有。”
丹尼·玻里斯在前面曾讲过,星期天早晨他第一次去贝蒂家时,贝蒂正与几位朋友饮茶聊天。玻里斯牧师稍事停留即告辞离去。
开庭第一天的最后一名证人是贝蒂的大儿子罗宾·布兰逊,他在证人席上自始至终没敢朝母亲张望一眼。公诉人比尔·班迪耐心地引导着他,一点一点地向法庭陈述了那个被罗宾称为“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夜”及次日早晨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伊芮·安鲁斯起身作交叉取证。他踱到证人席前,用审视罪犯般的目光紧盯着罗宾。
“你可曾向别人谈起过这个所谓的枪杀事件?”
“我告诉过我的前妻。这件事搞得我心神不定,我想我应该告诉她。”
“你心神不定,”伊芮又朝罗宾逼近一步,“你心神不定是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凶手,你才是向季米·彼茨开枪的人!”
语惊四座。罗宾如挨了当头一棒,半晌才迸出一声喊:“不是——!”
“你的母亲和继父度假去了,而你一直与季米不和。”
“不对,先生,我们相处得很好。”
“你难道没有未经允许私自驾驶他的汽艇吗?”
“有的,先生。”罗宾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难道没有为此事而气急败坏吗?”
“有的,先生。不过我们并没有争吵。”
“但是他非常生气,对吗?你还撞坏了一辆摩托车。”
“是的,先生。”
“好,现在请你再次把我们带回到1983年8月5日那个夜晚。你说你的母亲告诉你,她准备杀了季米。当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厨房。”
“你母亲说她要杀了季米,而你们刚好在厨房。你说什么呢?‘给我弄点吃的’?”
“不是,先生。”
“但你一直等到今天,过去了差不多两年,才良心发现?”这也是伊芮·安鲁斯的拿手好戏。突然转换话题,抛出一个和上下文全无关系的提问,让证人猝不及防。
“我想是吧。”
“警方相信了你的说辞。他们给你许下了什么样的诺言,让你到这里来讲你的故事?”
“没有许诺。”
“你在这里指控你的母亲,以求能使自己逍遥法外。”
“不是的,先生。”
“你根本不在乎她将为此而遭什么样的罪。你根本不在乎她将为此而被送上断头台。”
“不是的,先生。”
“你知道你的母亲从未杀过人,你知道你自己才是本案的真凶,你知道你的母亲正在代你受过。而你呢,竟然跑到这里来说,她已经48岁了,让她去死吧。”
伊芮一边说一边朝罗宾步步逼近,此刻,他已经近得快碰到罗宾的鼻子尖了。比尔·班迪再次起身抗议,说伊芮靠得太近,有骚扰证人之嫌。
“得,我也累了,正想坐下。”伊芮就坡下驴。他回到座位上继续说,“你还记得吗,罗宾,你打电话到监狱,你母亲问你,是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警方?”
“记得。”
“但是你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警方。你没有告诉他们是你杀了季米。”
“我没这么说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杀季米。”罗宾的声音充满委屈。
“你没有杀他?你甚至没有和他争吵?你对检察长说,”伊芮·安鲁斯用手指朝比尔·班迪的方向晃了晃,“是你的母亲杀了季米,他们于是不再追究,放你一马。而你呢,也可以自由自在,照常过你的日子。这就是他们许下的诺言?”
“不是的,先生,他们没有许下任何诺言。”
“你从未去探过监,你完完全全地抛弃了你的母亲。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将如此重大的秘密保守了两年?”
“因为我想保护我的母亲。”
“不对吧,是你的母亲在保护你。请你告诉我,哪一次你遇到麻烦她没有帮助过你?譬如,在你因盗窃被拘捕……”
比尔·班迪跳将起来:“我抗议!法官大人,此事与本案无关!”
“布兰逊先生的犯罪记录和可信度不可能与本案无关!”伊芮·安鲁斯反驳道。
法官否决了公诉人的抗议,比尔·班迪一肚子的不服气。伊芮自己的可信度才是值得怀疑的。他当年曾是罗宾盗窃案的辩护律师,对罗宾的情况了如指掌,但这一切都应受到律师与委托人之间的保密协议的约束,他怎么可以随意将此公诸于众,并且用来攻击他的前委托人?
伊芮又朝证人席走去:“栽赃他人是最容易的,尤其是栽赃你的母亲。她一直对你很好,是吗?”
“在此之前,是的。”
“那她现在又怎么你了?”
“她说谎。明明是她杀了季米,非要说是我。”
“如果有朝一日,她也站在这证人席上作证,你觉得如何?”
罗宾无语。
“事实上,是你和季米发生了争执,是你向他的后脑勺开了枪,是你把他埋在了井式花坛底下,然后你又跑到这里来诬陷你的母亲。告诉我,罗宾,你能不能找到任何一位证人,证明你没有做过这些事?”
“找不到,先生,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其他目击者在场,除非她自己坦白。”
“放心吧,小伙子,她就是目击者。我保证她会把一切都从实供出的。”
第二天,贝蒂的三女儿雪莉·泰格纳作为公诉方的证人出庭。她在证人席上讲述了她所知道的季米被害的前后,从案发前数日,她在电话上拒绝贝蒂让她帮忙的要求,到案发当晚,她的前夫乔迪·辛普森开车送她去贝蒂家,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弟弟罗宾的证词相互印证。
然后,伊芮·安鲁斯又开始了他的交叉提问:“你不喜欢季米·彼茨,对吧?”
“不对,我们都和他相处得很好,他是我们所有继父中最好的一个。”
“刚才你说,你和你的母亲同谋杀人,对吧?”
“不对。我是说,我母亲和我谈起她要杀季米,我告诉她我不想参与,请她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
“你吸毒相当厉害,有时候神志不清,有时候失去记忆,是吗?”
“曾经是。我已经戒毒戒酒了,现在我只喝百威啤酒。”
“你被控同谋杀人罪,保释金高达100万美元,有这回事吗?”
“有的。”
“你是如何出狱的?”
“本来我被起诉双命谋杀罪,后来季米的案子撤诉,保释金降到5000美元。”
“才5000美元!他们是不是对你说,只要你提供如此这般的证词,就可以减免你的保释金?”
“没有,是我自己决定出庭作证的。”
“我听说吸毒的人经常产生幻觉。”
“我说过,我已经戒毒了。”
下一位证人叫乔纪·契尼,笔迹专家,曾就职于联邦经济情报局,现在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工作。经过仔细地对照鉴定,乔纪·契尼认为,捷西潘尼人寿保险申请表上和贝蒂在出售汽艇时所使用的委托授权书上的季米的签字,皆贝蒂所为。
轮到伊芮·安鲁斯交叉取证:“你说你曾就职于中央情报局?”
“不,是联邦经济情报局。”
“他们花了多少钱雇你来这儿作证?”
“500美元。但那并不是我们价目表上的数额。我们的收费通常比这要高。”
“500美元。所以你是为钱而来的?”
乔纪·契尼皱皱眉。
“在你鉴定过的笔迹中,你从来没有出过错?”
“至少我自己并不知道。”
“你真的从不出错?”
“就算有,也没人告诉过我。”
“你经常出庭作证?”
“大约60多次。”
“你曾经在中央情报局里干过,你是从大城市达拉斯请来的,你从未出过差错。很好!但是如果我告诉你,彼茨夫人根本就无意否认她曾在这些文件上签署了她丈夫的名字,所以,也就根本用不着你大驾光临,在这里作什么证,你会怎么想?”
伊芮·安鲁斯是在暗示,公诉方聘请了一位不必要的证人,这同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对证人的侮辱。
比尔·班迪当即提出抗议,法官杰克·荷兰要求伊芮·安鲁斯马上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