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娇娇从翰林院出来后, 坐回自己的马车里,温潮掀了帘子钻进来,往她边上一挤。
秦娇娇脸一红, 推了推他,道:“你自己出去骑马。”
温潮故意黏着她坐, 笑容满面道:“这两马车是你家的, 我在外头骑马跟着, 这人人不都知道咱俩在一处了么。”
秦娇娇瞪他一眼, 马车里空间太狭窄, 二人距离太近,让她心中难安。
温潮举起双手,故作坦荡之色:“我保准不碰你, 行了罢?”
秦娇娇嘴巴一堵, 一脸不信地往角落缩着, 过了一会, 见他当真老老实实坐着, 她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这才缓下来。
由于今日太过操劳,秦娇娇靠在垫子上,晃了一会便睡着了。
等到醒来之时, 她发现自己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人也被他长长的手臂环着。
“你方才不是说不碰我!”秦娇娇顿时怒道,从他怀里坐正, 将他的手一推。
温潮收回有些发麻的手, 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笑道:“你自己靠过来的,我可没动手过。”
见她又生气来拍他,温潮忙躲开,道:“你起来的正是时候,准备下车罢。”
秦娇娇迷迷糊糊地起身,自个儿扶着门框跳下马车,却发现此处并不是街上的饭馆,寂静非常,像是大户人家里的一间清幽的院子。
“这是何处?”就着廊下大红灯笼的灯光,秦娇娇看着院子花圃里的奇花异草,眼睛都直了。
温潮低声和小猫子交待几句,抬头一笑道:“我家。”
“什么?”秦娇娇脸顿时一白,“这、这是你家?”
温潮在前方带路,负着双手在小石子路上走,转头道:“我家的厨子做饭好吃,连冰火楼都不及他,你就当是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罢。”
“万一被别人瞧见了,这……”头一次来到传说中清贵之家温府,秦娇娇心中虽有好奇,但更多的则是惶恐。
“放心,我的院子里没有别人。”温潮知道她怕别人说嘴,急忙解释一句,“快跟上,我已让小猫子去请薛师父来了,你不想见见他?”
秦娇娇顿时无奈,这厮总是能把住她的脉,恰到好处地引.诱她。
这不,一本《道义经》将她骗上马车,如今又拿薛师父来留人,以他那一肚子坏水儿,怕是在翰林院时就盘算好了,趁她没精力思索之际,引她一步步入瓮。
温潮的院子建在一片树林里,幽篁的竹子开得极为茂盛,纤细柔美的竹叶优雅地在风中摇曳,竹上的红泪紫纹如大师笔下的画,清风徐来,传来沁沁凉意。
二人在一处竹亭下落座,一名和蔼可亲的嬷嬷从廊下过来,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白瓷杯,杯里传来阵阵清香的杏仁味,温潮谢过嬷嬷,将杯子往秦娇娇面前一推:“晚上喝茶易睡不着,这是给你调的杏酥饮,你尝尝。”
秦娇娇接杏酥饮,抿了一口,只觉滋味醇厚,满口生香,不由道:“二姐平时也爱做杏仁茶,我却嫌味儿浓不爱吃,你这杏酥饮倒是不错,吃了不让人觉着腻味。”
身边伺候的嬷嬷顿时一笑,却十分规矩地站在一旁,不敢往秦娇娇脸上多看:“多谢姑娘夸奖。”
“那是自然,等会还有好吃的呢。”温潮笑道,怕秦娇娇饿着,他特地交待嬷嬷先上点东西给她垫垫肚子。
不过一会,凉菜便先上来了。厨子怕饿着自家世子,先做简单的再做复杂的,而去做好一道上一道。
秦娇娇夹了一筷子,不由惊道:“这味儿……竟是江南菜。”
“我这厨子精通本朝各地名菜。此菜名为鱼米醉江南,以黑丁鱼制成,再用湖菱、玉米、毛豆、去皮花生入沸水焯片刻捞出,以香油、糖、醋、香油等拌调。”温潮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知道秦娇娇爱吃又酸又甜的东西,但味儿又不能太重,于是他特地交待厨子做些开胃、大晚上吃着又不容易积食的菜。
秦娇娇忍不住又吃了几筷子,心道难怪温潮当初死活不肯吃咸鸭蛋,原来嘴早就被养叼了。
二人有说有笑对坐吃着,很快嬷嬷又接二连三端来三盘菜,一盘五香牛肉,一盘麦粒乳瓜,最后是一碗三鲜鱼丸豆腐汤。
由于秦娇娇饿极,懒得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埋头一阵狂吃,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熟料她才吃了个半饱,忽地,一只大手过来,劈手夺过她的筷子,温潮道:“你今日饿久了,不宜暴饮暴食,吃个七八分饱便足够了。”
秦娇娇干瞪着眼儿,看着四道菜剩一大半,顿时心痛不已。
温潮挥了挥手,让嬷嬷将菜撤下了,又朝她道:“薛师父快到了。”
秦娇娇看着玲珑剔透一个小小人儿,没想到却十分能吃,听说秦孝义和秦娇花也生着一副饕餮胃,难怪秦家一直富不起来,怕是都被这一家子给吃穷了。
果不其然,温潮话音刚落,小猫子便领着薛大夫来了。
只见薛大夫着一身藏青道袍,广袖飘逸,气质超然,令人见之忘俗,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徐正曾经乃是太上皇一朝的首辅,为国为民操劳一生,早已青史留名,而这位薛大夫是徐正的亲传高徒,还是皇太后的师兄,秦娇娇诚惶诚恐,赶紧行了见面礼。
薛大夫见秦娇娇礼数周全,不由道:“秦姑娘不必拘束,我已是世外之人。”
“薛大夫学问高深,精通医理,我和二姐都读过您写的药经,如今见着您,我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秦娇娇笑得十分谦虚。
温潮顿时轻咳了一声。秦娇娇见到薛大夫明显比知道他是温潮更激动,温潮心中有些吃味,酸酸地道:“我也没见着你在我面前开不了口。”
薛大夫看起来不爱说话,为人腼腆,见温潮插言来一句,并不生气,无奈地摇摇头。
“你二姐也通医道?”薛大夫突然问。
秦娇娇点点头,回道:“我二姐拜一名老郎中为师,如今在回春堂坐诊。”
“回春堂……那你二姐拜的人,应当是我的师兄,他在医道上甚有天赋,只是行事不大稳重,因此,师父一直未收他作内门弟子。”
秦娇娇愣了一下,薛大夫竟说老郎中行事不大稳重……若老郎中得知如此评价,估计得气得被半死。
难为老郎中这些年苦苦挣扎,如今已九十岁高龄,竟还只是个外门弟子。
温潮见小姑娘愣神,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提醒一句:“内门弟子仅有三人,剩余二人是太上皇和皇太后。”
秦娇娇噗嗤一笑,内门弟子如此不好当,也难怪老郎中一辈子都没正经拜成师父。
见时候已经不早,温潮提道:“薛师父,那本《道义经》您可带过来了。”
薛大夫从袖子里掏出书,顺手将其往桌上一扔:“此书在此,请秦姑娘过目。”
秦娇娇见他动作随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她掏出袖中手套,小心翼翼翻了一页,生怕将书给弄坏了。
“不就是一本书么,都是给人看的,没那么娇贵。”薛大夫淡淡道。
秦娇娇看着书上的折痕,心道这薛大夫真是暴殄天物,竟将书卷着带过来,连个盒子都不得用。
秦娇娇又翻了两页,果然,这本真书和假书的书法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真书上有皇太后的朱红笔注。
薛大夫见秦娇娇不仅喜欢看书,还会细致入微去看皇太后的笔注,顿时兴致大发,指点她几句。
二人一说便说了打半个时辰,还是温潮半路插言打断:“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薛大夫看了看天,掐指一算,道:“的确,今夜有雨,秦姑娘早些回去。”
秦娇娇手里捧着书,早就入了迷,当下神情有些许落寞。
薛大夫见秦娇娇少女表情天真烂漫,忽然忆起曾经青云山上那位娇俏的少女,不由笑道:“此书你可带回去慢慢看。”
“不不,此书太过珍贵,我下次再看。”秦娇娇果断拒绝了,此书乃是孤本,太过珍贵,她不愿弄出什么岔子。
“好,那你今后有空再来。”薛大夫挺喜欢这位小姑娘。
和薛大夫告别之后,温潮亲自将秦娇娇送回家。
次日,没等到太阳落山时,温潮便摸进了翰林院书阁。
秦娇娇见他今日又过来了,惊讶道:“你过来作甚?”
温潮伸了个懒腰,从边上搬了个椅子,坐在她的座位旁,叹气道:“我若不过来,我怕你饿死在这里,来罢,今日还剩几本,我陪你一块整理。”
秦娇娇眼睛顿时一亮,一脸虚心的笑,看向那堆厚厚的书:“尚余五本。”
温潮嘴角一抽:“若我今日不来,我看你怕是回不了家……你呀,真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