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和张芦花在秦家坐了将近半个时辰, 张夫人以给张老爷备饭为由,打算告辞离去。
张氏转了转眼珠子,百般挽留:“自你们进城, 还未在我家用过一顿饭。眼下时辰不早,在我家用, 好过你们急急忙忙再准备不是。”
张夫人慌慌张张, 两眼无神:“可老爷一大早出门去了, 不知咱们在你家啊。”
张氏心道, 村妇就是上不得台面, 一点小事便能紧张成这样,当下淡定地说道:“我派小厮六儿去给张老爷传句话,让他办完差只, 来咱家吃饭便是。”
张夫人推辞几句, 觉着此话有理, 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至少不用她继续操心了, 满面堆笑道:“那便要麻烦秦夫人了。”
张氏扯了扯嘴角:“以咱们俩家之间的关系,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两家好好儿的感情, 都被说得生分了。”
张氏之所以想将张老爷叫过来, 主要是她心里急,一看张夫人这副怂人样, 就知张夫人不敢做主, 因此, 张氏想探一探张老爷的口风,若张家当真看上了秦娇娇,那得抓紧,将事儿先定下来才好。
躺在躺椅上的秦娇娇皱起眉头,严重怀疑张老爷是母亲曾经的“好朋友”,不然,母亲怎的总找理由将张老爷往自家留,一副生怕张家人升官跑了似的。
过去足足大半个时辰后,办完差的张老爷,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来到秦家。
上一次张家拜访秦家,秦娇娇未仔细打量过张老爷,如今再仔细一瞧,秦娇娇竟狠狠被惊艳了一把。
只见张老爷生的瓜子脸甚为白净,一双丹凤眼顾盼神飞,鼻若悬胆,唇红齿白,乃是少见的美男子,下巴上三撇长髯,为其更增潇洒,不知年轻时到底是何风采,迷倒过多少姑娘家。
秦家和张家人丁不多,两家都是小门小户出身,没那么多大户人家的讲究,张氏在院子里张罗了一番,干脆将两家人凑成一桌吃饭。
张芦花坐在秦娇娇对面,时不时偷偷瞄她几眼,张氏认定张家看上秦娇娇,愈发对此事上心,见张芦花总是偷看秦娇娇,张氏乐得多吃了一个猪肘子。
秦娇花心情不佳,随便扒了两口饭,中气不足地说道:“张老爷、张夫人,我身子不适,不便相陪,我先告罪回房里去,二位请慢用。”
张老爷镇定自若地瞥了秦娇花一眼,眼底流露出关心:“大姑娘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近日发生什么事了?”
“嗨,她能有什么事,劳烦张老爷担心了。”张氏笑眯眯的,一会看看秦娇花,一会又去瞄张老爷,笑得眼角弯弯,“女儿家年纪大了,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心事,你且不用管她,待过几日,她又变好了。”
张老爷捻了捻长须,细心地交待几句:“再如何有难过的心事,也不能误了自己的身子,女孩子家家娇贵,自己的身子才是本钱。”
“多谢张老爷挂心。”秦娇花面容苍白地告了谢,自顾转身离开了。
“父亲,我看大姑娘好得很,人家身子没毛病的,你就放心罢。”张芦花语气平静,不痛不痒刺了一句。
他就知父亲会说这种话,根本不体谅他和母亲的心情,装什么呢。
张芦花再看秦娇花故作娇弱离开的背影,又是一肚子火气,这个作风浪荡的女人,谁让她勾引有妇之夫,活该被吴三公子抛弃,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还有脸不高兴?脸皮当真比墙皮还厚!
“芦花。”张老爷瞪了张芦花一眼,心道,平素稳重的儿子今日是怎么了,竟敢扫他的脸,当着外人的面驳他的话!
张氏见对面父子俩神色不对,忙上前打圆场,插言道:“咱家小门小户惯了,女娃当男娃养,这才养出她这副没规矩的脾性儿,你们莫要介怀。”
“哪里哪里,咱们不会介意,”张夫人回了一句,不知想起什么,又开始唉声叹气讲古,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秦夫人你别说,在咱们村里,不管男娃女娃,娃都是贱养大的。曾经,芦花他弟弟裤子上破了好几个洞,蚊子钻进去将他屁股叮出好几个大包,咱家那个日子苦啊,男娃都吃不消啊,更别提女娃娃了,去岁闹饥荒,村里饿死的女娃不少啊。”
张老爷:“……”
张芦花:“……”
其乐融融的一顿饭,因张夫人莫名其妙的抱怨,出现短暂的沉默,张氏眼角抽了抽,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无知愚蠢的村妇!
赶紧干笑两声,转移到正常话题,张氏违心安慰几句:“张夫人辛苦这么些年,眼下终于熬出头了,张老爷升了官,你们家芦花又有出息,你们家还有什么事不顺心啊?对了,芦花今年也不小了罢。”
张夫人一听张氏提到自己儿子,眼里愁容立即消散大半,满面自豪地说道:“芦花今年十三啦,别看他年纪小,个头比别家的孩子都高呢。”
张夫人已经养成习惯,大凡说起自家儿子,总要即兴发挥添上两句自己儿子的好。
秦娇娇斜睨张芦花一眼,没见他个头比谁高啊,张芦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水平。
当然,孩子都是自家的好,张夫人这句话已经算正常了,张氏“哎哟”一声,再故意去看秦娇娇:“那敢情好啊,咱家三丫头今年满十一,和芦花的年纪相当呢。”
这句“年纪相当”一出,秦娇娇没先尴尬,张芦花脸上竟飘出两团薄红。
张老爷也去看乖巧的秦娇娇,脸上露出笑容:“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在读书一道颇有造诣,今后可得时常讨论学问,共同进步才是。”
“的确相当。”张夫人假假地笑了两声,张老爷和张芦花曾经交待过,须得对秦娇娇客气,她不得不同意父子俩的决定。
在张夫人眼里,秦娇美脾性比秦娇娇好,做媳妇自然是要秦娇美这样的,但,眼下她已是官太太,秦娇美千好万好,光凭白女的身份,就配不上自家儿子,而在太和书院读书的秦娇娇,待得今后考中女举人,能为张家免一百亩的赋税,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不提别家大户人家的闺秀,小户人家中,唯有秦娇娇勉强能够配得上她的宝贝凤凰儿子。
长辈们说说笑笑好一阵,将秦娇娇和张芦花说得好不尴尬,得了张老爷和张夫人准确的意思后,张氏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卯足劲张罗张家人吃饭,又吩咐向妈妈给张芦花现热两个卤蛋,撑得他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等到张家人吃饱喝足离去,张氏特地将秦娇娇唤进屋子,一瞧秦娇美也过来了,张氏不咸不淡道:“我寻三丫头说话,你进来作甚?”
“我就进来听听。”事关秦娇娇的终身大事,秦娇美很不放心。
秦娇娇往凳子上一坐,直接开门见山:“母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卖关子。”
“哎,我盼着你们都好,眼下张家机会难得,你二姐不中用,只能靠你了。”本以为和娘家族人张家做亲没戏,没想到他们竟看上秦娇娇,张氏几乎笑出声来。
秦娇娇闭着嘴,没说话。秦娇美蹙着眉头,思考张芦花做妹夫的合适性。
“你觉得张芦花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道理不必理会儿女的想法,但秦娇娇在秦家地位甚高,张氏不得不问她一句。
“张公子……对我很好。”秦娇娇和张芦花认识的时间不长,张芦花身上的毛病她都有,俩人半斤对八两,但从感情来说,张芦花对她真心可鉴,事事以她为先,这一点,她不能否认。
势力精明如张氏,今日难得说了一句大实话:“对你好就不错,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只图男人的感情,是图不长久的,还是得门当户对,夫妻俩关起门,好好过日子才是要紧。”
张氏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她也曾如秦娇花那般轰轰烈烈过,但命运如此,她究竟能如何?
最后还不是认了命,和老秦这怂货捆在一处,图个安平和乐罢了。
“我知道。”
秦娇娇惯来心思通透,张芦花已经是她目前最佳的选择,即便她考中女举人,大户世家依然看不上她。
张氏难得见秦娇娇低眉顺眼,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自己想清楚,张公子在科考能耐不小,你得抓住机会,待他三个月后考中举人,你们亲事就得定下来。举人男子受大官家、富户家女儿青睐,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应当知道的罢。”
“我明白。”秦娇娇点点头,道理虽如此,但,她心里依然不甘。
难不成,她只能遵循目前的状态,选择张芦花这个最优的选择么?
就如母亲所说,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她秦娇娇今后恐怕再难寻到一位男举人,还是和她家熟悉的、门当户对的男举人了。
“母亲,让我再考虑考虑。”秦娇娇无声叹了口气。
她如今脑子乱极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将来,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白色背影,如何甩都甩不掉,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这辈子,她是认命,还是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