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娇娇大半夜将大姐夜审一番, 次日眼下挂着一圈淡淡青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上学。
今日有文先生的书科课,她本以为钱秀会如从前一样告假, 没想到钱秀竟来了,下讲经课后, 带着跟班甲乙丙丁, 围在一处说文先生的闲话。
“……可别看她是个女进士, 模样规规矩矩的, 其实啊, 背地里可劲儿勾引赵公子,将赵公子迷得神魂颠倒,还非她不娶。”
“看不出她竟是这样的人儿。”
“我们钱家和赵家是多年邻居, 从赵家传过来的消息, 怎会错呢。”
断断续续的话传进秦娇娇的耳里, 秦娇娇忍不住冷笑一声。
钱秀见秦娇娇来了, 小脸一黑, 恶狠狠道:“不仅是她,还有某些人,家里的姐妹行事不检点, 为了攀富贵, 勾得对方家公子与母亲翻脸,闹得人家宅不宁。”
青州府虽大, 富贵圈却不大, 李子爵府乃是顶层富贵人家之一, 平日里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呢,因此,李子爵看上秦家大姑娘的事不算什么秘密。
当然,总有很多人,觉得男人看上女人,都是女人的错。
“姐妹如此,她还能好到哪儿去?都是一丘之貉。”
“说不定与她家两个姐姐一样,有无数风流下作手段勾引男人呢。”钱秀捂着嘴笑道。
“天哪,她们家姐妹是什么人,怎的和青楼下.贱女子一般行事。”
陈小晨本在桌上打着盹,钱秀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字不落飘入她耳里,这会儿钱秀又开始说嘴秦娇娇,最后还越说越难听。
陈小晨一拍桌子,横眉怒目喝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书院乃是读圣贤书之地,经不得你们玷污!成日七嘴八舌说嘴,是想当街上无知的泼妇么?”
陈小晨长相英气,恼火的模样倒有些气势,钱秀等人含恨白了她一眼,不敢再继续说嘴了。
秦娇娇目光冰冷,盯着钱秀眉飞色舞的脸,不咸不淡劝上一句:“何必发怒气着自己。”
“不仅仅是为你,还为了父亲的书院。”陈小晨咬咬牙,父亲苦心经营太和书院多年,为大越朝廷不断输送治国良才,他的心血,不能这群刁蛮女学生糟蹋。
“没事,让她们胡说去,我又不会掉一块肉。”秦娇娇淡淡哼了一声。
心里盘算着如何引导舆论,钱秀既然敢背后说她大姐,那便不要怪她揭露钱秀和搅屎棍之间的丑事。
昨日,钱秀在王家菊花会上和搅屎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碍于钱家的势力,无人敢多说罢了。
等众人散去之后,秦娇娇朝陈小晨道:“我知你可以随意进出书院,你寻个脸生的下人过去,让他传话透露给郑公子,告诉郑公子,那位秦三姑娘的又欺负钱秀,在讲经课上将她骂哭,因秦三姑娘的牵连,今日午后,钱秀和秦三姑娘还会被文先生罚跪文庙。”
既然钱秀污蔑她家大姐和二姐的名声,那便不要怪她翻脸无情,从她钱家狠狠割一块肉下来。
陈小晨有些发愣:“骂哭?罚跪文庙?没有啊,钱秀和你分明好好的……”
“你讨不讨厌钱秀?若觉得此事可行,那便帮我一把。”陈小晨个性耿直,秦娇娇怕她不喜用这诡谲手段。
“原来是用计!”陈小晨搓搓手,笑眯眯说道:“我讨厌已久!兵不厌诈嘛,咱如今给她设个连环套儿,必得狠狠折磨她一番。”
“那咱们再合计一番,准备好人手。”秦娇娇笑了一声,心道,钱秀啊钱秀,这是你自找的。
今日午后,乃是女学生们一月一次祭拜文庙的盛典,此次轮到秦娇娇和钱秀跳祭舞,这祭舞学起来十分简单,转两圈、动动手臂后,再跪下行尊师之礼,表示对往昔圣人的尊重之意。
秦娇娇埋着头,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之所以选在文庙,是因文庙处于书院中央的位置,男女学生皆可入。
不出秦娇娇所料,搅屎棍带着一群少爷公子们,在女学生文庙祭祀时段,掐准了时间赶过来。
这文庙祭典礼有一处优势,围观学生站在庙里大厅往外看,只有两个跳祭祀舞的学生跪在外面高台,从搅屎棍刚进入大成门的方向来看,钱秀和秦娇娇可不就在罚跪么。
“秦家老三!你这个贱.人!”
搅屎棍果然不负所望,来个先声夺人,秦娇娇差点被他骂笑了。
跪在蒲团上的钱秀蓦地抬头,瞧见匆匆而来的搅屎棍和赵公子等人,一脸茫然:这,这是来找她的?
又转头看向秦娇娇,钱秀只觉得莫名其妙,分明是她钱秀的好友,怎会来寻秦娇娇?
转念一想,钱秀又觉不对,郑哥哥和赵哥哥怎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秦娇娇见搅屎棍等人粉墨登场,笑容满面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如今是背对着大厅的,不怕其他人看见。
搅屎棍见百般呵护的小妹跪在地上,盈盈的小脸满是委屈,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再看小贱.人秦娇娇,害完了他的心肝宝贝小妹,居然还敢对他嬉皮笑脸!
是不可忍孰不可忍,搅屎棍心头火气,挽起自个儿的袖子,气势汹汹道:“赵兄,我从前不打女人,这回当真忍不住了!今日必得好好教训她一番!”
“郑兄!你慎重!”赵公子一边快步走一边劝道,“秀儿被罚,我与你同样担心,但事情尚未明了,你若动手寻秦三姑娘的麻烦,未免有失君子风度啊……”
搅屎棍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理会赵公子的劝说,登登登头也不回冲向了祭台,揪住秦娇娇的领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赵公子紧随搅屎棍身后,但他素来心细,觉得周围环境不对,忍不住往文庙大厅里望去,顿时吓的腿一软,急忙喊道:“郑兄,住手!”
搅屎棍哪里会理赵公子之言,将秦娇娇往自己方向拉近,恶狠狠地骂道:“你对秀儿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被文先生罚跪?文先生是不是徇私报复?”
看秦娇娇脸上满是错愕,搅屎棍心中不免得意。
秦娇娇看起来势焰极盛,内里还不是个小姑娘,被男人说一句两句,便六神无主了。
钱秀顿时懵了,郑家哥哥是来为她寻仇的?可是,寻仇也不能挑这个时候!文庙里还站着百来号人呢!
钱秀背后寒毛直竖,额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郑二哥哥,你速速将秦娇娇放下来。”
“秀儿,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欺负的你?我帮你报仇!”搅屎棍鼓着眼珠子,对着秦娇娇又是一瞪,心里盘算着,是扇秦娇娇左脸好,还是扇右脸好。
秦娇娇仰着头,微笑道:“郑公子说笑了,我每日在书院安分读书,与你无冤无仇,更与钱姑娘无甚瓜葛,你这番说辞,来得好没道理。”
秦娇娇的脸色突然变化,让搅屎棍心中觉得奇怪,再看钱秀的表情,也极为不自然,搅屎棍偏过头,仔细看长桌上的祭品和滴油的蜡烛……
事已至此,搅屎棍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四周似乎……安静得有些可怕。
就在他愣神之际,斜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啪”的一下重重打在他的手上,搅屎棍“啊”一声吃痛,右手松开了秦娇娇的领子。
就在此时,那只修长的转了方向,顺势将秦娇娇往他的方向一拉,秦娇娇直接被带到另一个方向,搅屎棍蓦地回过头,瞧见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但,这张脸不似从前那般和蔼可亲,黝黑如深潭般的眼里,藏着连他都难以看出的情绪风暴。
“温、温先生。”搅屎棍被突然而来的变故吓得当场跪下,心道,这煞神怎会出现在文庙里?
温汐将秦娇娇往地上一放,再低头看他,忽地淡淡一笑:“你认不认错?”
“学生……学生只是来为小妹出气,并没有做错什么。”搅屎棍低着头,虽说态度有所改善,但言语依然忿忿不平。
“出气?你方才没听秦三姑娘说么?她说与你无冤无仇,更与钱姑娘无甚瓜葛。”温汐先将秦娇娇摘出来,又指向文庙大厅方向,“你且自己瞧清楚,那边是什么。”
搅屎棍应声回头,待瞧见大厅那一堆黑压压的人群之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背后瞬间冷汗直下。
他,这是遭人暗算了!
搅屎棍整个人抽搐起来,伏地大哭:“学生,学生错了!学生不该寻秦姑娘的麻烦!”
“你的错不是寻秦姑娘的麻烦,而是与钱姑娘沆瀣一气,联手破坏文庙祭奠,你们今日所做所为,简直有辱师门!”温汐摇了摇头,“周先生,你说,该怎么罚他们的?”
周先生乃是太和书院最严厉的铁面先生,如今看搅屎棍的眼神冰冷如冬,没有半分情感可言,开口便骂:“看你们做下的好事!你们平日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让我等先生蒙羞,愧对圣贤,教出你们这等斯文败类!你们,还有你们,通通在文庙罚跪一个月!”
听见这整整一个月时间的罚跪,搅屎棍双腿一软,感觉膝盖处传来的隐隐作痛之意。
周先生还不忘罪魁祸首钱秀,指着她道:“此次祭奠之祸,全因你而起,便允你用蒲团,与他们一道受罚。”
钱秀忍不住泪水横流,大哭道:“周先生,此事我全然不知,我是无辜的……”
“无辜?”温汐摸了摸下巴,笑得人畜无害,“若不是你背后进谗言,他们为何会为轻信此事,来文庙大闹一场,只为你一人出气?可见你并不无辜,我说得对否?”
钱秀被这等强词说理对得哑口无言,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泪水连连滑下。
“此事到此为止,请文先生将女学生们带回女分院。”周先生烦躁地挥了挥手,“一代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啊!”
在经过赵公子身旁时,周先生停下脚步:“赵梧,你平日学习甚为刻苦,再过几年还要进京赶考,怎的今日会与他们胡来?今后莫要再行此事,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赵公子叹了口气:“是学生不对,没能规劝郑兄,先生罚的对。”
“这一个月,你好好反省罢。”周先生虽心疼赵公子,但自知不能网开一面,只好拍拍赵公子的肩膀,心情沉重地离去了。
眼看搅屎棍和钱秀受了罚,秦娇娇这位“无辜人士”自然随着大部队退下,秦娇娇埋着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熟料背后突然一紧,被谁往后方提了过去。
秦娇娇刚想开口质问,转过头,却对上温汐一双认真的眼睛。
文先生眼尖,见秦娇娇被温汐带走,扔下身旁的学生,拔腿随后跟上。
三人走到僻静之处时,文先生叮嘱一句:“我先走了,你们有话好好说。”
之所以跟过来,是怕他人起疑,秦娇娇虽走在队伍最末,未免被其他人看见,传出对秦娇娇和温汐不利之言。
待文先生离开之后,于是,这处文庙后的黑暗角落,仅剩下秦娇娇和温汐二人。
秦娇娇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为自己辩驳道:“你带我来此作甚?此事是他们咎由自取,你想教训我?晚了。”
她只是在背后随手用计罢了,此事真正执行和推动之人,是搅屎棍和钱秀,试想,若钱秀没有在搅屎棍面前哭哭啼啼说秦娇娇坏话,或是搅屎棍不信钱秀胡乱之言,今日之事都不会发生到这般地步……
温汐静静地盯着她的脸,听着她绞尽脑汁为自己开脱,许久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