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楼清吟小班的歌姬领头姓陈, 名妙儿, 陈妙儿笑吟吟地瞧着座下的花鹧鸪和秀红等三人。花鹧鸪穿着花色衫子,涂着口脂,秀红则是一身细白布料, 隐约间胳膊有烧伤的瘢痕。她心中如明镜似的,这二位也曾在风月场上安过身的。
陈妙儿生的两道细眉,肤色白嫩, 衣服料子是苏杭一带的上好丝绸, 花鹧鸪上次见到就很是嫉妒,为什么同在下九流的行当, 她们卖嗓不卖身, 日进斗金,还被恩客高看一眼。
阿措站在花鹧鸪和秀红两人后边, 这时暗地推了花鹧鸪一下,花鹧鸪咳嗽了一声。“妙姐儿, 这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变卦呢。”
“奴家当时就瞧出来了,你们这里站着的这个丫头才是主事的。”陈妙儿掩嘴一笑,示意粗使婢女再搬个绣墩来。“小妹子你送我的冰玉粉甚是不错。”她已过最好的年纪,眼角的细纹用冰玉粉小心遮盖。
花鹧鸪和秀红都望着后边站着的阿措,阿措无奈说道:“如今潇湘府全都是一团和气图, 各个作坊都在赶制,想来姊姊撇下我们, 有了更好的货源了。”
陈妙儿饮了一口香茶, 并不否认。“这满大街都是主顾, 小妹子再找别人想来也不难。”
秀红冷着脸来扯了扯阿措的袖子,眼前这个精致的□□赚的盆满钵满,便要翻脸不认账了。
阿措叹了口气,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古代没有合同法。
……
她们从弄玉楼的小月门出来,花鹧鸪一路骂不绝口。“都是下三滥,她瞧不上谁呢。那几日要我们日夜赶工,她还拿大头,说好一个月,她这二十日就不认人了。”她们手上还压着四百卷。
秀红心里也气。“都说这人钻进钱眼里,就是奸人了。咱们送给她的富贵,上次见她,她亲自送咱们出来,这回连个婆子都不拿正眼瞅咱们。”
“当时要走这个陈妙儿的门路,便是看重她这个清吟小班能出入府邸私宅,和官老爷能说上话,咱们便容易赚上钱。如今这一团和气图传的满大街都是,谁都能仿,自然越来越卖不上价,陈妙儿也就再看不上咱们的竹卷图,她日后有心再卖,定是要精裱此图,那就不必用我们了。”
听阿措这么说,花鹧鸪和秀红向后边的弄玉楼啐了一口。
阿措倒没有太过愤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商人言利,只是这姊姊过河拆桥忒急了些。”
“咱们自己把这四百卷拿到街上买去!”
阿措摇摇头,潇湘府人生地不熟,她们几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上街叫卖,总会惹上事端。她们走在街上,许多商贩都在叫卖一团和气图,有绣像,有雕刻,她们拓印的那些竹卷图更显得粗糙了。她在一处商铺前站了站,瞧着那一团和气图上还画了一道彩虹,甚是有趣。
花鹧鸪看得气闷,拉着阿措和秀红。“那粉头的面料是天水碧的,上面绣的是团花疏朵。咱们去潇湘府最好的成衣铺,挑现下最时兴的衣裳,教她不正眼瞅人!”
阿措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身上这身就不错。”
“你羞不羞,这些日子那褙子都被墨汁浸黑了,跟抹布一个色了。”秀红也不依了。“你这死丫头,每日在脸上涂黄涂黑,偏不给人看,当自己是月下嫦娥呢,谁见你一眼就勾了魂去,你哪有这般好看。”
两个人扯着她,往城西的绣衣坊而去……
阿措之前作为弄玉楼的供货商,净赚了两千两,把拖欠的吊脚楼租子交了,与秀红三人,在沿河寻了一处白墙灰瓦的小院作为寄居之所。前两日,阿措与在潇湘官学苦读的白明简捎了消息,说自己事事妥帖,不必忧心,末了幸灾乐祸地嘲笑他如笼中鸟雀,不得自由。
这令白明简宽心之余,又对阿措思念更深了一层。
距离府试还有七日,张监院将他看得极紧,每日都来查阅功课。他又请潇湘官学的教授日日为他讲解经义,白云先生沈平眉虽在接风宴上训斥白明简,但似乎也对他未存门第之见,常过来考教他的学问。杨琳原本要和他讲兄弟之义,天天陪着,但白明简的用功劲头儿,他根本奉陪不起。白明简夜夜做功课做到四更天,别说是走出官学,连斋舍外的一射之地都没走出过。
杨琳看得咋舌,岳麓书院的学生此次来潇湘府学政司,主要目的是整理坊刻潇湘地界的经史、治事,词章三科墨卷,杨琳等人将优秀习文编撰成册,自然在学政司那里看到了潇湘府历年童生考卷,他实是觉得白明简的水平通过府试并不艰难。白明简过目不忘,文章气畅神酣,情文相生,毫不拘滞。他若不是在柔玄镇耽误了些年,神童之名早就响彻南北了。
“我祖父若是见了你,定将你夸成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只是非得如此用功吗?”
“杨兄出身书香门第,父兄师友皆是饱学之士,平日耳濡目染,学问扎实。我是从年初才开始系统学习,千里之行,还得一步步走起。这样以考代练的机会,有一次就少一次了。”白明简微微一笑,拿起他递过来的府尹和提督学政的文章,细细品读起来。
杨琳心说提督学政叶润青的文章占个词语华丽也就罢了,那府尹邓平涛文笔古板,学它作甚,但看着白明简微抖的双手,他到底忍着没说。外界听到白明简在洛阳起誓,不由讥讽他桀骜不驯,贻笑大方,又有谁知道白明简每日抄写文章不下百篇,手指指节处厚厚的茧子全部磨破。
“这便是古人所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吧。”杨琳悄悄地将门掩住,不再打扰他了。
“阿措,你转个身子……”
绣衣坊的老板眼神一亮,从内室出来一个最标致美貌的小姐。她挽着桃花髻,髻身缀着珠玉宝翠,坊中的那套浅色画裙穿在她的身上,淡雅清丽,风动色若月华,极衬样貌。
“这是哪里来的金贵人物!”绣衣坊老板娘拍手叫好,完全看不出来这是刚才被拖进来的那个面若黑炭的脏丫头。“两位小娘子,这是哪个清吟小班的台柱子,生的绝代风华,这要是在深宅大院瞧见,还当是侯府小姐呢!”他们三人没有车轿随行,出手豪爽,老板娘便猜她们出自秦楼楚馆。
秀红欣喜自豪的神情,被她这么说,立时便面如死灰了。
花鹧鸪愤愤极了。“你说谁是粉头?”
花鹧鸪绣衣坊还来了其他客人,似是哪家富商的太太小姐,见阿措穿的这身好看,也要老板拿出这款成衣来。一时绣衣坊闹成一片,把这三个人挤到了大门口。花鹧鸪给掌柜的放下银子,拉着阿措和秀红走出了绣衣坊。
花鹧鸪和秀红二人看着阿措穿着极不自在的样子,相视苦笑。她们虽挖苦阿措遮掩相貌,但阿措应不知自己长得何等的好看。阿措若是投胎投在了皇宫大内,便是公主也能当得了。
“陈妙儿哪及你的万一。”秀红替她整整衣衫,苦笑道:“我俩都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身上的风尘味去不掉,你日后少跟我们混在一处。好好伺候你家少爷,你要是有那个造化,生下个一儿半女,抬了身份,待你家少爷金榜题名,下人服侍,前后簇拥,你也不差侯府小姐的富贵。”
“金榜题名?”阿措先被她们这话说的浑身起鸡皮疙瘩,然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念,笑得极为开心。“多谢姊姊提醒,那四百卷有着落了!”她拉着两人的手,毫不避讳,使得这二人心中一暖。这姑娘从未因身份瞧不上她们,赚的金银都是五五分成,若不是她,她们早就困死在吊脚楼了。
天上淅淅沥沥下了小雨,秀红和花鹧鸪心疼阿措刚上身的新衣衫,两人护着她在房檐下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