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薛蟠在天津卫教练新兵,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其实身上威严更众了。又因他在圣上跟前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全然体面,更养的他骄横霸道。寻常人等自然连争执的意念都不敢兴起。
贾政虽然是薛蟠的长辈,可他一来官职不比薛蟠大,二来政绩不比薛蟠高,三来脾气不比薛蟠暴,四来尊荣不比薛蟠胜。现如今被一脸正色的薛蟠劝说两句,竟然骇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沉吟半晌,才勉强笑道:“既如此,就让宝玉陪着贤侄好生游玩便是。”
言语的驴唇不对马嘴,薛蟠莫名的皱了皱眉,随意敷衍了一句“多谢伯父”,便领着贾宝玉去了花船后头玩乐。
而贾宝玉离了他老子的眼线,又有薛蟠为他仗腰,不过片刻已然忘了贾政的斥责,只顾着替薛蟠指点景色,甚至兴致一来,还得瑟的即兴赋诗两手。薛蟠自然是捧场的连连叫好。同船的贾琏仰仗着薛蟠的体面做官,自然也少不得过来奉承两句。一时间这后面的陪船竟然比前头贵妃娘娘的主船还要热闹。
凤船里头的贾元春闻见,不由得好奇的往后头看了看,跟在身旁宫女太监们也都侧目而视,对视一眼,隐晦的传出两丝不屑来。旁边的大宫女抱琴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沉声斥道:“去问问后头的花船何至于如此吵嚷喧嚣,恼了贵妃娘娘赏景的情趣,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贾元春又细细听了一会子,摇头笑道:“不防事。想来是众爷儿们兴致来了,观景赋诗呢!好容易元宵佳节,大家相聚一回。宫里头的规矩体面固然不可更改,但也要合家欢乐才是。我们这边随意问问不打紧,倘或是不经意吓到了他们,又或是败了他们赋诗的兴致,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一旁的昭容看了贾元春一眼,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有意无意的提点道:“既如此,娘娘何不传旨叫他们将所赋的诗词传阅观看一番?”
贾元春含笑说道:“这会子他们兴趣正盛,倒也不必了。呆会子进了正殿之后,叫众姊妹兄弟们赋诗几首,本宫再观看便是。”
说罢,感激的看了那位昭仪一眼。
那昭轻轻应了一句诺,缓缓退下了。
一时间又弃舟登岸,玩的愉快的薛蟠陡然想起一事,不由得开口问道:“我两个妹妹和林妹妹呢?”
贾宝玉接口笑道:“跟着老祖宗在一起呢!大哥哥若是想跟着姐姐妹妹们一起逛园子,今日恐怕不能了。不过等会子大家都要进正殿给娘娘请安叩头,之后筵席听戏,与娘娘稍叙别情。想来就能见面了。”
薛蟠听到这里,有些不安的皱了皱眉,开口问道:“所有的男丁女眷都在一起筵席听戏?”
贾宝玉霎时间笑出声来,开口说道:“怎么可能?娘娘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岂能和我们这些个人呆在一个屋子里听戏。是娘娘在正殿听戏,大概有老祖宗带着合府女眷在下头相陪。咱们这些男丁都要在外厢呆着的。”
薛蟠闻言,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这样才好,如若不然,他们家宝钗也还罢了,黛玉和宝琴却是还未婚配的。传将出去,恐怕不好。
说话的功夫,前面贵妃娘娘业已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镜”四个大字。细看了一会子,只摇头说太张扬,当即吩咐下面改了“省亲别墅”四字。
这厢侍座太监听了,忙传话于贾政。贾政立刻吩咐工笔师傅换匾不提。合府男丁因为贵妃娘娘这一句话惊得鸡飞狗跳,大大扰了薛蟠的游兴易趣。索性拉着贾宝玉往后让了几步,不开前头吵杂纷乱不提。
少顷礼仪太监又过来吩咐阖府上下给贵妃娘娘叩头请安。薛蟠自是不耐烦这个的,于是拉着贾宝玉两个躲在后头嘻嘻看着。其余太监昭仪因晓得薛蟠腰间之物的来历,也就不以为意。连带着对一旁的贾宝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男丁女眷俱都请过安后,贾妃退入侧殿更衣。又换了省亲车驾出了园子,至贾母正室。
薛蟠只这一座园子只逛了十之四五,根本还未逛够。贾政知道薛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霸道性子,遂也不多劝说。命贾宝玉跟着薛蟠身旁陪伴游玩,又吩咐两人千万别走太远,免得届时贵妃娘娘欲要垂见却找不到人。
贾宝玉乐呵呵的答应了。便随着薛蟠逛园子不提。
因受了原著的影响和熏陶,薛蟠对于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这三处地方记忆最深。适才跟在贾元春身后,又有一众大老爷们叽叽喳喳的也没逛个细致明白,当下便撺掇着贾宝玉再带他过去逛逛。
贾宝玉自然并无不可,于是带着薛蟠将这三处地方细细逛了个便,只看到薛蟠心满意足了,这才笑着领人出来。便有过来寻人的荣国府下人过来传话,说是贵妃娘娘要见宝二爷。于是两人急忙乘坐轿辇进了荣国府。贾宝玉自去贾母处拜见贤德妃不提。
贾宝玉进去不久,就跟着贤德妃一起出来了。这回却是引着贾元春在园子里头游玩。因刚刚给薛蟠导引过了,这会子贾宝玉的思路自然是越发清晰明白,在给娘娘介绍精致的同时间或还赋诗一二首,喜得元春愈发赞誉“进益了”等等,又嘱咐贾母、王夫人等劝着宝玉好生读书上进。毕竟宫里头的姊妹们除了争夺圣上的宠爱,剩下的也都要看自家的门第是否硬挺,在朝中是否能说得上话了。贾元春现在的境况是根本不受徒臻的待见——也不光是她,这批选秀进宫的妃嫔们没有一个得了圣上的宠幸,要不然圣上也不会大半年的不入后宫。
因此贾元春对于自己还是**这一点虽然有些羞赧,但还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大雍百姓向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大家都是这般没脸面,那越性也就没什么了。所以贾元春这番回来,却是把注意打到了自家的男丁上。只希望他们当中有谁能出息起来,在前朝给自己仗仗腰子,自己在后宫也能过得越发体面从容一些。
至于贾家最大的姻亲薛林二家,贾元春更是放在心上。今日省亲原本也想见一见面,叙一叙情意。只可惜林家的姑爷公子压根儿没来,薛家的公子虽然来了,可摆明了态度就是来凑热闹的。贾元春倒是也想见见,只是顾忌着薛蟠腰间的那块腰牌,真要是见面了,她还得屈尊给薛蟠下跪请安,这个面子她暂时还矮不下来,因此也就罢了。
她一路絮絮叨叨的想着这些个琐事,园中的景致倒也没怎么细看,只觉得满眼都是花团锦簇,随处可见金碧辉煌。见合家上下对于自己这个进了宫的女儿如此的上心在意,贾元春心中自然是欢喜的,不过想了想,还是开口他叹息一阵嘱咐道:“实在是太过奢华靡费了。此皆过分之极。倘若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万不可如此了。”
有这个闲钱虚虚热闹,还不如减省出来送给她进宫各处打点的。这会子省亲至多也不过是呆了几个时辰的功夫。之后这精致奢华的园子便要落锁待尘,着实可惜了了。
贾元春心里惋惜了一阵,面上越发的谦顺合意了。
贾府众人见状,自然是诚惶诚恐的应了。
一时间归至正殿,众人皆按地位品级坐了。贾元春扫视一圈在下首相陪的贾母众人,以及亲自捧羹把盏的尤氏凤姐等人,最后视线落在颜色正好,在这一片莺莺燕燕中显得越发出彩的薛林三姐妹,轻笑着问道:“听说薛家的大公子今日也来了,怎么未曾见过?”
贾母立刻起身,低眉敛目的回道:“无谕,外男不敢擅入。”
贾元春立刻笑道:“早在宫中便听人说起过这位表弟的声名显赫。耳闻许久,今日有幸,快些请进来我见见。何况他妹妹们都在这里,和他相熟的宝玉也在这里,他一个人在外头岂不孤单?还是请进来一起听戏聊天的好。”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贾家众人立刻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贾元春面上笑容不便,越发的亲切和蔼了。
一时间薛蟠奉诏觐见。贾元春自然不会让薛蟠行大礼。她自己也没有行礼,闲话两句过后,便请薛蟠在宝玉的下首坐了。
虽说心中极尽拉拢之意,可若是一见面便巴结奉承,那也太过下乘了。因此贾元春的态度只是淡淡的层面上多出了两分真切热络,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看起来倒让人舒服得紧。如果她面对的不是薛蟠,而是任何一个别人,恐怕此刻已经诚惶诚恐的谢恩效忠了吧。
不得不说,在宫里头混了这么些年,贾元春把握分寸火候的手段当真是炉火纯青。
正殿里头灯火通明,视野开阔,从这个角度看着前面的戏台子正好。面前的吃食也都是新鲜温热的,不比外厢上冰凉油腻的一点胃口都没有。薛蟠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刚刚坐下,就见对面史湘云笑的花团锦簇的冲着他招了招手,不由得神色僵硬起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著里头元春省亲那日是没有史湘云的身影的。可是今日如何就过来了呢?
薛蟠想了想,也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史湘云在对面高兴的挥手半晌,见薛蟠光顾着愣神也不搭理她。有些不高兴的嘟了嘟嘴巴。哼了两声,不满的说道:“大哥哥想什么呢,也不搭理我?”
薛蟠回过神来,冲着史湘云笑道:“没什么。几日不见,大妹妹身上可好?”
“我不好,在家都憋闷死了。你和宝姐姐也不请我过去玩玩。当日还说有机会便请我过去聚聚呢,如今也不理人家了。要不是老祖宗今日想起我了接我来,恐怕我还在家里憋着呢!”史湘云说着,幽怨的看了薛宝钗一眼。“你们热闹嬉笑,都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薛宝钗看了贾元春一眼,但见她脸上笑容未变,依旧是雍容得体,一片和煦。这才勾了勾嘴角,立刻开口笑道:“倒也不是故意冷落妹妹。只是我这一阵子……”
说着,腮间一红,欲语还休。霎时间的娇羞媚态看得众人眼前一亮。好一个颜色正好的牡丹美人儿。
上首的贾元春眼眸眨了眨,开口笑道:“史大妹妹此言倒是真真的愿望了薛大妹妹。须知宝丫头如今乃是奉诏待嫁,自是不能随意走动请客的。今日能来这园子里头,我还觉得是意外之喜。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即便是上皇太后俱都要规行矩步,何况是你我?”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自然是起身肃立,恭恭敬敬的叩谢天恩。
再次起身落座之后,殿内的气氛便稍显沉重肃穆。即便是向来性子豪放,大大咧咧的史湘云也觉出不对来。
贾元春见状,不由得轻启朱唇柔声说道:“我向来听宫中几位太妃娘娘说起过忠信侯府的宝姑娘,俱都称赞你温柔可亲,行为豁达,风度雍容,有女子停机之德。今日一见,妹妹果然风华绝代,气度雍容。难怪被上皇和太后一眼看中,选给了忠纯亲王做正妃。虽然以你的品格,哪怕是进了宫中与我同为姐妹也无不可。可细细想来,宫中沉浮,今虽富贵已极,然则骨肉各方,终究无意趣。莫不如退却一步,虽然……可终究是天恩浩荡,能得享天伦之乐。”
顿了顿,又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说道:“宝钗,你好福气。”
薛宝钗闻言,立刻起身离座,走至贾元春前面躬身跪拜道:“娘娘过誉了。宝钗不过一介庸俗妇人,岂可与娘娘相提并论。娘娘乃是凤体金安,天家尊荣。我等姐妹只能跪乞仰望,望尘莫及。”
贾元春立刻抬手笑道:“妹妹快些起身。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薛宝钗臻首低垂,淡然的勾了勾嘴角,优雅的欠身说道:“多谢娘娘。”
起身归座。薛宝钗的神色一直从容淡雅,气度沉和。她身边的林黛玉和薛宝琴两个则是漫不经心的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然后又故作无意的撇开了脸面,看着前面戏台子上的悲欢作态默然不语。
史湘云倒是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会子,又开口笑道:“娘娘说的正是。我等凡俗俗人,最可贵的便是得享亲友欢聚,骨头天伦之福。既如此,下次我便不请自到,只希望宝姐姐别嫌弃我才好。”
薛宝钗立刻接口笑道:“妹妹千万别说这话。等会子到家了我便给妹妹下拜帖,请你过府好好叙叙。”
史湘云笑着说道:“既如此……林姐姐也过去吗?”
薛宝钗看了林黛玉一眼,颔首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史湘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边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众人各自撂开了手,继续安静看戏不提。
过了一会子,贾元春又说请中姊妹题诗作对,也效仿一些风雅之事。又说上元之夜,咏过去见过的景物难免落了俗套,便挑了她最为喜爱的几处景致叫众姊妹题诗。
其余众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只有薛蟠为难的皱了皱眉。
以他文学造诣永远在《三字经》和《千字文》上停滞不前的水平,想要赋诗一首都是极为难的。何况贾元春定了一人四首。平平仄仄的韵律萦绕在脑中,简直要了他的命一般。
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东瞧西看的。只见众位姊妹们俱都静静的提笔作诗。少顷,才华最好的薛宝钗、林黛玉、薛宝琴三个最先撂了笔。不过片刻,素有捷才的史湘云也慢慢的支起了身子。
薛蟠眼前一亮,立刻提笔写了四个纸团分别扔给四个姑娘。四位姑娘猝不及防被这从天而降的纸团子打个正着。一脸狐疑的拆开看过之后,俱都忍俊不禁的扯了扯嘴角。不约而同的看了薛蟠一眼。这才提起笔来,继续凝神。
不过片刻,四个纸团子从四个方向扔到了薛蟠面前的桌子上。薛蟠笑眯眯的拆开了纸团,将上面的诗句一首首抄录在早就预备好的宣纸上。神色得意的看了只做了三首,现下依旧满头大汗的贾宝玉一眼。
众人私底下的小动作自然看在贾母等人眼中。大家早就听说过了薛蟠的不通文墨,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着依旧挥毫泼墨的贾宝玉,又看了看满脸自在得紧的薛蟠,心中也忍不住的有些得意。
憋屈了这么久,自家的凤凰总算有一样能够比得上人家的。
贾母低着头对着身旁的王夫人笑道:“这样的景象就该让你们家老爷看上一看。看他还说不说咱们家的宝玉一无是处了。”
王夫人勾了勾嘴角,低声回道:“老太太说的极是。”
☆、106 第一百零六章 元春省亲暗埋祸患 太平表象难藏嫌隙(下)
一时间,众姊妹写的俱都差不多了。细细查看一遍有无违制之词,方才撩开了纸笔,低声耳语起来。
薛宝钗端坐半日,只觉得有些乏累了。抬头各处看了一眼,瞧着急的满头是汗的贾宝玉,轻轻勾了勾唇角。由于贾宝玉和薛蟠的关系不错,她对于这个稀里糊涂的弟弟也算有两分喜爱之情。当下起身走到贾宝玉跟前笑问:“这么半天,可是都有了?”
贾宝玉低头说道:“还差一首杏帘在望了。”
于是薛宝钗低头看着其他三首诗,待看到怡红快绿一首时,轻轻皱了皱眉,低声指点道:“他因不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玉’字来恶心人。何况蕉叶之流颇多,你随意改了吧!”
贾宝玉忙忙的低声问道:“我这会子已经慌的脑子一片空白了。哪能想得起什么典故旧例来。烦请姐姐再指点一二吧!”
薛宝钗轻笑两声,遂将“绿蜡”的典故说给贾宝玉听。贾宝玉擦了擦满脑子的冷汗,连连道谢。又戏称宝钗为一字师,以后再不兴叫姐姐的。
薛宝钗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贾宝玉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谁是你的姐姐,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我不过凡俗妇辈,可没那么大的福分。”
贾宝玉一听,不由得一愣。抬头看了薛宝钗一眼,却见薛宝钗满脸满身的温柔和顺,宽容大度,再不像方才说话那般的尖酸刻薄。
贾宝玉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当下不以为意的扯了扯嘴角,冲着薛宝钗低声谢道:“不管如何,都多谢姐姐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漫不经意的看了上首端坐的贾元春一眼,回身慢慢的归坐了。
这会子的功夫探春已将姊妹们写完的诗词全部搜集起来送至贾元春面前,贾元春细细看了之后,方才笑道:“终是薛林和史家四位妹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
众姊妹闻言,立刻起身离座,叩谢圣恩。
顿了顿,贾元春又道:“薛大公子的诗才也令人敬佩。尤其是这首杏帘在望,写的最妙,诗词之间一股子世外高洁之风扑面而来。”
薛蟠起身,一脸正色的谢过。
底下四位姐妹你看看我,我推推你,在下头偷偷的笑了。
贾元春见状,说不清什么态度的勾了勾嘴角,反而冲着贾宝玉问道:“宝玉,你可好了?”
贾宝玉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子,起身肃立道:“还差一首杏帘在望。”
贾元春有些不满意的皱了皱眉,口中却温颜笑道:“无妨,你先将其余的诗作传上来我看看。”
贾宝玉立刻将其余三首重新抄录一遍,递到了贾元春跟前。自己则返回去继续构思。
只是吟诗作赋一事,大半凭借的都是一时的雅兴意趣。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静心灵动方才能成,这会子贾宝玉整颗心都乱了,自然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史湘云和贾宝玉从小一起长大,看到这番情景倒也怪可怜的。当下低头持笔细细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团成一团扔到了宝玉的桌子上。其余众长辈瞧见此景,不由得颔首微笑。
贾母冲着王夫人笑道:“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到底情分非同一般。”
王夫人闻言,细细打量史湘云半晌。勉强算是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口中轻声说道:“他们两个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只是说话间难免又看了林黛玉一眼,轻叹一声,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当年她防什么似的防着林黛玉,甚至不惜撺掇下人编排诋毁。结果一转眼间林家父子两个俱都成了手握实权的重臣。朝野之间朋党众多,又深得圣上重用亲睐,隐隐有执牛耳之势。事到如今。她再想挽回什么也是不能了。
从来落井下石易招恨,锦上添花难念恩。
如今这情况,他们贾家和林家虽然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趋势,可说到底也没了从前的亲厚情分。即便是今日林黛玉过来了,也不过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他们家,到底是失了先机了。
王夫人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史湘云。史家一门两侯虽然光耀,但到底不像林家这般后继有力。将来宝玉出仕入朝,恐怕要坎坷一些。好在他们王家的家主她的亲哥哥王子腾已经升了九省都检点,到时候她舍下老脸相求一番,怎么也能给宝玉挣个前程来。何况史湘云的父兄虽然不比林家位高权重,可她性子天真直率,倒也好拿捏。更不会像林黛玉那种狐媚子一般,成日的惺惺作态,将爷儿们的心都勾散了。
且不论王夫人心中如何作想。倒说贾元春这厢看过了贾宝玉的诗词,虽然稀松平常比不得薛林众人,但与时下同辈论计较,倒也算是有三分才气。又见他和史湘云之间的小儿女互动,想到史家在朝中也算说的是话,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果然进益了。”
顿了顿,看了史湘云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道:“尤其是这首杏帘在望,为前三首之冠。”
史湘云听了,兴奋的勾了勾嘴角,冲着贾宝玉一阵的挤眉弄眼。天真之情溢于言表。
贾元春见状,便知道这又是个胸无城府的。遂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林黛玉,不由得轻叹一声。虽然作的也好,可这首“杏帘在望”到底也比不过那首“杏帘在望”。只是……
贾元春又看了端坐在宝玉身边的薛蟠一眼,到底也不敢太过莽撞。至于省亲之前贾母和王夫人拜托的木石之缘,现如今有一堆雪横档在中间,只怕等到寒冬已过,冬雪消融之日,她才敢润物无声。现在嘛……
贾元春有些意兴聊赖的放下了手中的诗作,命字写的最好的探春领以彩笺誊录出十余首诗作,传到外头引众爷儿们观看了。
守在外头的爷儿们立刻便知正殿之内已然作诗完毕,连忙将早早备好的戏单子传了上去供贾元春点戏。一共十二个花名单子,贾元春随意点了四出戏;分别是“豪宴”、“乞巧”、“仙缘”、“离婚”。
后世有红学砖家研究说这四出戏隐隐点出了贾家一脉的兴衰荣辱。薛蟠因着这一点,虽然不耐烦听戏,却也细细的看过了一遍。
这一看,且不要紧。只听歌欺裂石,钟鼓铿锵,戏台子当中那一位极尽悲情欢笑的小旦扮将起来,倒和林黛玉有几分相像。
少顷戏罢,贾元春只听的神魂激荡。便宣旨叫那唱戏的龄官儿上前领旨谢恩。只见那龄官儿在小太监的导引下进了正殿叩头。
抬首说话之时,就听王熙凤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的。”
众人原本还不注意,听了凤姐儿一番调笑,也不由得细细端详起来。看了半日,只觉得眉宇之间果然和一个人长得有些相像。
宝钗、宝琴面面相觑,看着神色陡然冷淡下来的林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好。贾母见了,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默默不语。
王夫人暗中一阵冷笑,心说果然是个狐媚子形状的,即便是托生在富贵人家的肚子里头,到底也免不了这狐媚惑人之相。
其余迎春、探春、惜春等自然也都瞧出来了,也不敢说。
只有史湘云端详了半晌,方才惊讶的轻“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什么新奇东西似的大声说道:“你们真笨。就我瞧出来了,可不是和林――哎呦!”
史湘云摸了摸被惜春掐的疼丝丝的胳膊,莫名其妙的瞪了她一眼。
惜春也不说话,只是给史湘云使了个眼色。史湘云顺势瞧了过去,只看见面色冷淡已到了极致的林黛玉。方才恍然大悟。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唇。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林黛玉,可怜兮兮的。
林黛玉自然是生气的。可她气的并不是史湘云。史湘云是个虽然有些小心眼儿但到底胸无城府的小姑娘,她还犯不着和她去计较。她气的乃是凤姐儿。如若不是她故弄玄虚的一句话,事情也不止于此。
怎么着,嫌弃这宴席上的气氛不够热闹。非得拉着她这个二品大员的嫡长女做彩衣娱亲状,才能弄得这个贤德妃高兴不成。
林黛玉本来就有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如今越发迁怒了,甚至觉得凤姐儿此举,必然有王夫人的诡计在后头。一时间又觉得贤德妃也脱离不了干系,想到最后,不免又勾起之前在荣国府客居时候的尴尬境地来,心中一阵悲苦。只觉得眼眶子一热,泪珠儿滚滚的挂在眼角睫毛处,愈发显得林黛玉楚楚动人,泪光点点。
薛蟠看在眼中,登时间天魔星的左性儿霸道便犯了。只觉得自己执意要接林黛玉过来虽说是一片好心,但现如今林黛玉被荣国府之人如此轻慢侮辱,却也是因自己之故。
当即冷哼两声,恶狠狠的瞪了凤姐儿一眼,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打道回府吧!”
此言一出,众人即刻愣了。
贾母连忙起身说道:“蟠儿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好地陪着贵妃娘娘一道乐呵乐呵,何至于这么早就走了。传将出去,大家都没脸不是?”
薛蟠立刻冷笑道:“这话说的好没意思。你们有脸没脸,与我们什么相干?好叫老祖宗知道,今日娘娘省亲,我们可是给了十足的面子的。就连宫里头上元赏灯之宴都推了,只说薛林二家与荣国府亲厚,如若娘娘省亲,我们一个不来,叫外人瞧着也不像。这才三番四次的请到了圣上跟前百般相求,圣上这才允了两府小辈不用进宫,直接来娘娘这边顽耍热闹,也算是给贤德妃娘娘长脸。
然则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却是自己丢的。你们若是执意觉得丢脸没面子,那是你们自家的事儿,也不与我们相干。”
说着,起身冲着薛林三人道:“妹妹们起身换衣服,咱们谦卑之人,比不得人家朱门鲜户气质高雅,也无所谓呆在这里惹人嘲笑,这便家去了。”
王夫人、尤氏、凤姐儿、李纨等见薛蟠是动了真怒,连忙上前相劝。又是款语温言,又是低声哀求,只不能让薛蟠等人就这般中途离席。
贾元春在上首也坐不住了。当即恼怒的看了地上跪着的龄官儿一眼,淡淡的说道:“都是她闹得,还不快将她拖了下去随意处置。也免得败了薛大兄弟的兴致。”
龄官儿闻言,心知不好。连连叩头哭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薛蟠见状,越发的来气了。当即紧走两步冲到贾元春跟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的发落了人家,传出去好像是我们薛家没理,随意处置人一样。大正月里的,好没意思。”
贾元春被薛蟠一顿抢白,心中恨的不得了。却也知道薛家势力不是自己能够硬抗的。无论是圣上还是上皇,少了一个后宫取乐的妃子可以,如若少了每年几千万甚至几万万的银钱收入,那却是比挖骨剜肉还要疼。
薛家男丁俱都是天纵奇才,敛财的手段真真仿佛是天上的财神爷下凡一般。皇家又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么对朝政一个举无轻重的妃嫔怪罪薛林二家,何况这事儿原本就是自家没理在先。
故意拿人家二品大员的嫡长女比作戏子取乐,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省亲游乐的当日,若真的传将出去,恐怕也会连累到自己的名声。但要是为了给林姑娘赔罪就发落了根本无罪的戏子,传出去也难免会说自己刻薄寡恩,以势压人。真真的进退维谷,两难之地。
想到这里,贾元春不由得连凤姐儿也怪罪上了。如若不是她随意多说这么一句话,事情也不至于此。
这厢王熙凤也回过神来,也不再拦着吵嚷着就要家去的薛蟠。连忙推开众人走到林黛玉跟前跪下,淌眼抹泪儿的说道:“都怨我一句话不经脑子的脱口而出,方才陷姑娘于不义之境。若说我是真的有口无心,我也没脸再解释什么。只如今给林姑娘磕两个,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时的口误,千万不要为了这事儿同老祖宗和贵妃娘娘生分了。”
说毕,没容人反应,冲着林黛玉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林黛玉见状,不由得大骇。连忙弯腰将凤姐儿扶起来,口中轻声说道:“琏二嫂子这是做什么,我原本没怪罪什么的。”
凤姐儿立刻笑道:“姑娘没怪罪,是姑娘大度。我做错了,自然是要赔罪道歉的。如若不然,我成了什么人了?姑娘也不必介怀,我今日此举,也不为别的,只为了我的心。姑娘也不必如何在意,只当我这样做了,自己心里过得去罢了。”
林黛玉原本心中满满的抑郁怨怼,此刻也都如烈日下的晨露一般烟消云散了。
而贾母、元春甚至王夫人等虽然心中埋怨王熙凤行动莽撞,可见她如今此举,也都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凤姐儿原本就是个爱说爱闹的性子,时常说笑起来就没深没浅的,大家也都知道。今日为了一句之失,为了贵妃娘娘甚至是荣国府的脸面,竟然不惜放下身段给平辈叩头。已然将姿态放到了最低,还能怎么样呢?
不过大家伙儿面上虽然不说,心中对于王熙凤却暗暗佩服不已。怪道人都说她从小谈笑间就有着杀伐果断,对别人狠心狠手,对自己也软不到哪里去。性子火辣,做事敞亮,不愧为脂粉堆里的英雄人物。当下对凤姐儿的观感又多了几分深刻赞叹。
只有贾元春一个有些不是滋味。按理说她身为贵妃娘娘,今日省亲她原是主场,事情发生之时她没有及时阻止,过后又不分青红皂白的想要发作迁怒与一个无辜的小戏。只能说各方面的反应都不太理想,要不是最后凤姐儿破釜沉舟的跪了下来赔罪,恐怕事情真要不可收拾了。
想到这里,贾元春看着凤姐儿的神色也愈发和缓起来。
凤姐儿虽然忙着给林姑娘赔礼赔罪,可一双眼睛也不着痕迹的扫着众人的反应。眼见现下的情况都在她算计之中,不由得意的勾了勾嘴角,面上神色越发热切爽朗了。
众人只当是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心中豁然,遂也不曾在意。
只有王熙凤自己晓得,今日此举,俱都是她精心策划过的――
自打前几年贾敬笀诞上凤姐儿和薛夫人倾心交谈一番过后,再次回府的王熙凤心中便多了几个心眼儿。这两年不着痕迹的试探下来,果然发现自己的好姑母只当自己是个顺手的棋子摆弄,所做一切不过是她为了凤凰蛋儿的前程铺路,对于自己这个外甥女儿却丝毫没有亲厚喜爱之心。
而随着宝玉的年岁渐渐大了,王夫人现如今一门心思想给宝玉找个好亲事好媳妇,将来也好把管事儿的大权交给她的亲儿媳。届时自己这个侄女儿便没有了丝毫的利用价值……
王熙凤看清了王夫人的算计,心中自然恼怒。不过她向来城府颇深,心狠手辣。即便是知道了王夫人的算盘也没有打草惊蛇。不过暗中却将放印子钱的痕迹一一抹去了。她现在并未掌权做主,自然也就谈不上祸害人命。因此并未引人注意,些许逾矩之举想要解决也比较容易。
再加上贾琏现如今在户部当差,他自己攒了些余钱在薛蟠的照应下于京中置办些粮食、脂粉商铺。只不过投入本钱不大,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赚个零花钱。王熙凤得知后索性拿出了大部分梯己交给贾琏由他去折腾置办。贾琏本就有些迎来送往置办采买的经验和天赋,折腾几年下来,倒也暗暗的有了些许家底。
又因为王熙凤这两年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的软语温存。虽然当着众人的面依旧泼辣掐尖,但私底下又是另一番做派的形容愈发引诱的贾琏恋在凤姐儿身上。郎有情妾有意,你来我往之下小夫妻的感情越发亲厚和美。除了凤姐儿的肚子至今都没有消息之外,两人的关系再无不妥的了。
公中这便,王熙凤照旧也时不时的拿出自己的嫁妆典当铺贴家用。但是她这回做的却不隐蔽了。不但自己手上有一本账牢牢的记下了每一笔开支,甚至在典当的时候总能不经意的将风声透漏给贾母、王夫人甚至邢夫人、尤氏几人。大家现如今虽然都装作不知道,不过有朝一日真的抖落出来,谁也甭想装傻罢了。
至于合府有些体面的下人得知了凤姐儿这番境况,除了畏惧她管下太严以外,倒也能叹息两句凤姐儿的不容易。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虽然傻了一点子,但到底也是为了荣国府好,倒是个没有私心的。只这一点便是最难得的了。
一时间越发敬佩起凤姐儿的为人来。这一点,倒是王熙凤没有算计到的意外之喜。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