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我的rider,或者,你和你的caster一起陨落于此。”
从后方的街道走来的微草家主用着十足沉静的声调说着,眉梢微扬,平添几分戏谑。
“说到底servant也只是高级的使魔,选择与使魔的生命相连,文州,这不太像是你的风格啊。”
“是啊,不太像。”
喻文州也跟着叹了口气,有些惆怅的样子。
“想要获得超越于自身的力量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想收获什么就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
迎上了王杰希渐渐染上凝重神采的双眼,他不由一哂。
“你觉得需要什么级别的收获,才会诱使我在天秤的一端放下自己的生命呢?”
天际盘旋扭曲的乌云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深黑的墨汁,隐有紫色的电蛇在层云之间窜动,犹如天谴般令人生怖的场景。
雪色的雷光照亮了他对他温柔微笑的脸孔。
“大魔法,深渊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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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语,是因为他当他们不会有再见面的一天了。
喻文州把玩着手上的小小布偶,虽然衣袍的边缘都破破烂烂的了,但整体的模样还算完整,迷你形态的小魔术师也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蛋,不过比本人看来软萌了不知到多少个级别,不由想笑。
妖都不比位处北方的帝都,三月底已是绿意微发的早春,蓝雨的家主肩披一件单薄的外衫就坐在窗边喝起了热茶,修鲁鲁被摆在了捏成花形的茶点边上,悠闲得活像是提早过上了养老生涯。
决战的那一天,虽说是做好了九成的胜算能将王杰希诛杀当场,不过当一成的概率成真时喻文州也没有太过意外,毕竟这也是推算中的可能性之一吧。争斗之时死生不论,就战后的他看来,这反而是更令人愉快的一个结果,失去了对手也就代表了人生中将会缺失多少乐趣啊,何况不仅是对手,更是知己,甚至更有意思一点存在。
这样想着的喻文州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热茶,微笑着的样子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彼时浩劫一般的震荡余威尚存,一次性耗空令咒喻文州脱力地躺倒在地上。晨光破晓,他抬起眼皮凝视着天际一点点从浅白变得蔚蓝明亮,许久之后才想起来去看边上,倒在不远处的宿敌寂然无声,尘土沾上了他清俊白皙的脸孔,双眼紧阖。
说不清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绝非快乐,但也绝非沉重,若用悲伤来形容亲手杀死宿敌的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到虚伪诡异了,所以他只是尽量什么也都没去思考,勉力支撑起脱力的肢体,挪到对方身边,轻轻拭去了他侧脸上沾染的尘土。
所以,即使当下一刻在面前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死去的王杰希变成了一个替身的人偶娃娃,喻文州也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大致计算了一下对方要从自己魔术中脱身所需耗费的代价,就舒了口气,心理平衡地躺回了原地。
顺带,开始考虑起该买些什么手信回家的问题,这必须去问当地人才比较清楚吧。
☆、下篇
睁开双眼,入目的是浮现于天顶一片翻卷着无声海浪的黑色海洋。
——要坠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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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吗?
在将被倾覆的前刻,王杰希倏然想起了这个问题,那时的他到底心中所涌出的是什么感情呢?仅仅在咫尺之隔的地方,他的目光穿越了无数星星光束在视野中穿行的残影,与那个人温润但又从深处爆发出强烈意志的双目相对,大概自己是有笑一下的。
说是毫无遗憾,那肯定是骗人的笑话,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一直为了这一战而准备至今,王杰希还没那么无欲无求到能自认他对最终胜负毫无执着的地步。说是洒脱也不尽然,但说是意难平也不尽然。人其实就是这样,起码他知晓与自己决战后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再有继续登上战场的余力,对方惨胜,或是应该说承载着相似夙愿与牺牲的他们俩在这场战斗中同归于尽,这样想着忽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好歹不管怎样,还有个人能跟自己处境相类。
怀着这样可以说是释然的心情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迎接对他来说最后也最为盛大的礼赞,王杰希阖上了眼,在足以颠倒天地的洪流中身躯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意识连同一些细想起来颇为荒诞不经的思绪一起渐渐消失,弥散成风。
所有的触感都消失了,灵魂也像是回归了自由,不再被沉重的□□所禁锢,如果说这样的体会就是死亡……如果就这么死去……
好像,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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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漫长午睡中苏醒过来的微草家主抬手搭在前额,刚睁开眼的时候视野中还有些青黑色的光影晃动,稀薄的浅光穿过深色的窗帘,寂静的空间中只听得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披衣走出门外的时候冷不丁被过于喧嚷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到了外间,正逢似乎产生了冲突的两名servant正要动手,然后被他开门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啊……你们俩快住手,要是打坏了主人家的名贵花瓶或是什么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坐在房间当中的方桌前,正专心致志打牌的叼烟青年头也不抬地说。
“老王家里东西贵得很,把你们master卖了也赔不起……对三。”
“靠!”他边上的小辫青年绿了脸,顿了半晌,很憋屈地,“要不起。”
“牌这么小,张佳乐你这霉运等级比一叶之秋还高一个档啊,不幸ex吧。”叶秋、现在应该叫叶修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声,转而对另一边捏着牌陷入沉思的周泽楷展开游说,“趁他病要他命,不如今儿个咱俩联手宰他一顿。”
对方还没回答,张佳乐先不干了:“喂老子还坐这儿呢,你这家伙还要不要脸了啊?”说着就把牌一摔,趁机中断了这局,嚷着渴了就溜了。
“呵呵。”叶修发出了看透一切的笑声。
这几个战后就闲得长毛的家伙……
连评价都懒得的王杰希拉开椅子坐上了张佳乐原本的位置,撩起眼皮瞥了眼边上因为被禁止互殴就退化成互瞪的一叶之秋和君莫笑,对叶修说:“我倒不知道原来你还有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乐趣?”
虽是各不相同的存在,因都是同一个master仅凭自身的适配性召唤出的servant,某些方面的能力属性极为相近,王杰希这种说法倒也没错,叶修笑笑。
“交流感情而已。”他答得倒是佛系,可惜前servant不太给面子,对着君莫笑轻哼了一声就跃出窗外一走了之,被拆了台的青年也不恼,乐呵呵地开始洗牌。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得到了圣杯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本应该短暂现世的servant并未离去,世界也没有发生任何可足称道的转变,一切都未变化,那这个人又是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场争斗的胜利?亦或者这只是那人的根源所指引的方向本身就不是什么实现愿望的许愿机,他只是单纯在追求着“胜利”而已?
哪怕再多揣测,如今他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唯有接受现实这一个选择而已,王杰希心想。
“话说回来,你最近像是总窝在家里闷头大睡啊。”一边发牌一边这么说着的家伙十足随意的态度,“是梦见了什么吧,魔术师的梦可不一般啊。”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
“你别这样,我只是看挺稀奇的才提一嘴而已。”对方摆了摆手,“别告诉文州啊,要是他知道是我……”说着啧了一声,像是有些懊悔自己先前说太快了。
“叶修,你别卖关子。”王杰希眉梢轻挑,眼神微微凌厉起来,“有什么就直说。”
“咦?难道你真的还没发现?”叶修一副比他还意外的样子,“你有什么东西被文州带走了吧?水性,镇静,南方,调和,确实应该是符合他的属性,而且应该被带着的还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跟你的灵魂都联系着呢,不知道的还当是微草蓝雨要联姻了呢。”看对方一副惊讶但不太算紧张的样子,他还有闲心开了个玩笑。
“话是这么说,除了你还有几个人看得出来?”对方漫不经心地。
“嗯?这倒也是,除了我,蓝雨那边,小周……”看了眼安静旁听的青年,叶修单手托着下颌,“老韩……他多半没那么无聊关注这些。”一句话还把自己也跟着嘲讽了进去。
“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王杰希笑了一下,轻轻巧巧地丢出手中的牌。
话已至此,那么,什么才算是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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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机场落地之时已是次日的凌晨,不同于春寒料峭的北方,临海之城的气候可就温和多了。熹微的浅光从天际延伸至视野可及的近处,黑暗一点点被浅淡的白所晕染,他扣上怀表,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这个时点,北京那边的人应该还没发觉他的离开。
似乎是循规蹈矩了太久,久到已经太多人都忘记了他的本性……想着那些家伙可能的反应,王杰希略感愉悦地弯起了唇角,慢慢走下阶梯,微冷的晨风吹动衣摆,他抬眼,喻文州站在不远处对他微笑。
“恭候已久。”对方说。
这个人总是这样,像是什么都被他所预料到了,就像水一样的特质,总是那么周到、温和、无处不在,有时候会让人忍不住恶意揣测喻文州到底有多么狡诈,隐藏在长袖善舞的温柔伪装之下的心灵一定比寒冰更加冷酷和尖锐……实际某方面来说也大差不离,毕竟水就是这么一种多情而又无情的存在。
“你说恭候已久……”王杰希眉骨轻展,似有兴趣,“是有多久?”
“阁下不是明知故问么?”喻文州笑着说,“从我们一战分别以后,你觉得该从哪里算起,自然就是有多久了。”
是吗。
那么,确实是挺久了。
“你知晓我为何而来。”
“自然。”
蓝雨家主携远道而来的微草家主同归主宅,这本当是一件值得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的大事。奈何圣杯战争甫一结束消息就传回了南方,当然连他们两方宿敌之战的种种细节也不例外。在此前提,从喻文州归来以后,基本大部分人都知晓了他从微草家主那里得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且与他形影不离。
修鲁鲁,藉由这场圣杯战争才借servant王不留行才得以实现的失传魔术,那个被他们蓝雨家主所得的玩偶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视作是他的灵魂替身。
因此,当王杰希理直气壮地来他们大本营甚至登堂入室,蓝雨众人第一个反应不是被冒犯的警惕戒备,更多的应该是不敢妄动,甚至隐隐有些替自家家主捏把冷汗的紧张心理。
这一定是事关蓝雨与微草两方利益争夺的重要谈判,而且是他们蓝雨掌控了主导权!他们这样单纯地坚信着。
所以说,那个人早就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计在内了,王杰希可以确信,他并没有漏看自己登门时对方唇边一掠而过的笑,很浅淡但却足够真实,至少可以透露出他对现状的满意和成竹在胸。
所谓在他人料想中那隐藏在优雅得当社交辞令下两位当家彼此明争暗斗剑拔弩张的场景并不存在。
王杰希就如个寻常来客一般施施然地坐下,喻文州也从容闲适得像是与老友相会,端出他最喜爱的茶具信手煮茶,袅袅升起的水雾伴随着清苦的茶香侵染了早春微寒的空气,不知怎的,就多了几分不着边际的风雅韵味。
轻搭在茶壶边缘的手干净、修长,指甲剪得圆润整齐,骨节也是漂亮分明,指腹结有薄薄茧子的手指惯来该是用于调配各种魔术试剂,或是用来翻阅那些沾染了古老历史气味的泛黄典籍,不紧不慢地翻动书页,但此刻却只是纯粹地在煮着茶而已,没有任何深意,也没有任何背负。
静听水滚,两人一时间都未出声。
这样的静谧其实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少有,理念、追求、方位、距离,种种对立因素的叠加致使彼此几无可像这样毫无心机地共处一室,既是最熟悉的对手,也是最生疏的知交。喻文州抬眼望向王杰希,晨间的光度清淡澄澈,青年的侧影逆着天光,隐隐若有融入其中的趋势,不知是否视觉中光影魔法造成的谬感,他觉得对方周身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